近期我对AI的态度发生了一点变化。
我以前对AI其实挺保守的,甚至有点抵触。可能因为我本身更认同人文学科的那套东西吧:人的经验、情感、伦理,还有一些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的精神世界。
AI在我眼里则代表着另一套逻辑。比如,速度、计算、批量生产、降本增效。
听起来就很像人文世界的天敌,一个拿着Excel表格闯进文学沙龙的人。
所以我以前会下意识地担心,科技发展到最后,会不会把人文学科慢慢挤到墙角。道德伦理先放一边,人的感受会不会也被压成几个标签:悲伤、愤怒、治愈、女性成长、原生家庭。然后机器“哐哐”一顿排列组合,新的作品就出炉了。
但真的用了AI一段时间之后,我又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AI有时候确实很好用(没有说豆包、元宝的意思...)。它可以帮我查概念、理清思路、补上我中间突然断掉的逻辑。它没有直接把我的思考掐死,某些时候甚至帮我把脑子里那团毛线扯出了一个线头。
那么可能,科技和人文也没有非得打一架。AI最后长成什么样,跟人怎么用它、公司拿它干什么、平台奖励什么东西,都有关系。
现在当然充斥着一种对效率的迷恋。比如短剧生产,把已经验证过的情节、人设、冲突、爽点、泪点全部扔进素材库:重生、复仇、豪门、追妻火葬场,再来一个巴掌必须在前三秒扇下去。AI负责生成,人负责筛选、拼装、修改、投放。一顿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全是同一个妈生的。

人倒也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从创作者变成了赛博流水线上的搬运工。把这里的素材搬到那里,再把AI吐出来的东西捏两下、擦干净,重新喂回去。至于这个人到底想表达什么,好像突然没那么重要了。
但我又不想简单地说“效率不好”。这也太偷懒了。很多机械工作确实没有什么保留价值。复制粘贴、录入信息、调整格式、把同一份内容改成八百个版本……这种活交给AI,我双手赞成,最好连夜拿走。人类文明不至于非得靠我手动对齐文本框才能延续。
麻烦在于,AI省下来的时间到底去了哪里。
我的一个朋友以前每天做一份方案,现在有了AI的辅助,一天可以做十份。然后任务也从一份变成十份。那十份完成以后呢?恭喜解锁十五份。
效率是提高了,人却没有获得自由,只是从低速榨汁机升级成了高速榨汁机。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关于AI最尖锐的问题可能是:它节省下来的时间,最后归谁?
如果这部分时间能重新回到人手里,人可以去采访、阅读、修改、试错,甚至单纯发一会儿呆,那AI确实有可能给创作腾出空间。可如果每一分钟都立刻被新的任务填上,所谓提高效率就只是让流水线转得更快。机器不喘气,于是人也被默认不需要喘气。工位上最后一点合法摸鱼的缝隙都给堵死了。
这也跟文学创作有点关系。
我觉得很多文学作品很珍贵的地方,恰好在于它没有把所有东西都说透。作者得知道哪里应该停一下,哪里留一块空白,哪里只给读者看见一个动作,却不急着解释这个动作背后的全部心理。情绪一旦被说得太明白,有时候反而塌了。
这种留白需要大量看上去没什么用的琢磨。访谈里跑题的几分钟,人与人之间漫无目的的small talk,读了一半也不知道能拿来干什么的书,失败的尝试,还有走路、洗澡、收拾东西时脑子突然飘出去的那一小会儿。
这些东西交不了KPI。甚至很像在浪费时间。
可创作有时候就是从这种“浪费”里长出来的。一个人没在用力想的时候,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突然接上了。它甚至可能发生在你整理文件的时候。
网上那句调侃还挺准确的:AI出现以后,我连做杂事的权利都没有了。
当然,我也不会浪漫化所有杂事。给文件重命名八百遍不会自动把人培养成托尔斯泰,做一下午表格也不一定能参透存在主义。无意义的摩擦能删就删。可删完以后,总得给人留下点什么吧?如果腾出来的空间只用来塞进更难、更急、责任更大的任务,那这项技术带给普通人的感受,恐怕很难叫“解放”。更像电子监工升级了系统。
那我们到底应该怎么用AI?
我有时候会觉得,语言大模型有一点像苏格拉底式对话。当然,只是“有一点”。
你问一个特别宽泛的问题,它大概率给你一份特别宽泛的答案。第一、第二、第三,综上所述,未来可期。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同时也没有任何一句让人记得住。
但如果你继续追问,让它检查你的前提,要求它反驳你、找漏洞、区分事实和猜测,它确实可能把问题往下推。
我之前看凯文·凯利的访谈,也看到过类似的说法:AI很容易先交出那个最省力的答案,使用者得不断把它往更高的水平推。
这和我的体验挺像。AI拥有的材料远远超过一个普通人短时间内能接触到的范围,但它不会自动替你确定什么东西值得想。你问得敷衍,它也完全可以陪你一起敷衍。甚至你问错了,它还能顺着那个错误前提写出一篇情真意切、逻辑完整的小作文。
所以“会问问题”当然重要,但只会写prompt可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了不起。提示词迟早会被模板化,甚至AI自己就能替你生成。
到最后,稀缺的可能还是人的判断:这个问题值不值得问?这个答案虽然漂亮,但它是真的吗?它漏掉了谁?它进入现实以后,会伤害谁?以及,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AI可以帮人把答案写得很好看,却无法替人决定该不该采用。
除了语言大模型,现在还有AI Agent,比如Codex、Claude Code。它们已经可以拆解任务、调用工具、整理文件、生成代码,甚至跑完一套工作流。很多以前需要人慢慢磨的工作,正在变成“交给Agent跑一下”。

但它也带来一个有点冷的画面:以前人还可以躲进杂事里喘口气,现在杂事也没了,只剩下一连串必须由人判断、拍板、担责的任务。AI把轻松的部分吃掉了,把最难、最累、最不能出错的部分整整齐齐地留给人。科技很贴心,特意把硬骨头都留给我们啃。
这让我想到阿伦特在《人的境况》里对“积极生活”的区分:劳动、工作和行动。
劳动指那些为了维持生活而不断循环的活动。整理、录入、基础客服、信息汇总、模式化写作,其中一部分已经可以被AI压缩甚至替代。当然,也没有替代得那么彻底。AI目前还没有强到能自己跑去仓库搬箱子、给老人洗澡、哄一个正在大哭的孩子。人类很多劳动都依赖身体、经验和具体关系,机器人具身化也没有宣传片里那么神。
工作或者说制作,指人创造一个相对持久的人工世界:作品、建筑、工具、制度。AI也已经闯进来了。文字、图像、视频、代码,它都可以生成。模仿一个作家的语言风格,当然也可以。它不需要真的爱过、恨过、失去过,就能学习人类怎么描述爱、恨和失去,随后写出一个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的东西。
甚至它确实可能让人感动。
所以我不太想再把“情感”或者“创造作品”当成人类最后的护城河。这个护城河看着就不太结实。AI有没有真实情感,目前没有办法证明;可观众在阅读时产生的情感是真的。机器没有哭,读者哭了,这事就已经变得麻烦起来。
那人还能抓住什么?
阿伦特所说的“行动”或许提供了一个方向。行动并非简单地完成任务。它发生在人与人之间。一个人通过言说、协商、承诺和发起,把一件原本不存在的事情带进现实,同时也在这个过程中让别人看见“我是谁”。
AI可以替我写东西,但它没法替我和对方建立信任。它可以生成方案,却不能真的站在会议室里作出承诺,也不能在项目翻车以后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说:“这个决定是我做的。”
目前它没有这种羞耻。它甚至没有工位。
AI当然能够制造公共后果。一套算法完全可以影响谁被录用、谁能获得贷款、什么内容被人看见。但我们不能让责任也跟着变成一团云,最后所有人都摊手:系统就是这么算的,我也没办法。系统没有办法,做系统、部署系统、靠系统赚钱的人总该有点办法。
所以到了现在,我觉得AI时代最稀缺的东西,可能已经不只是生产答案的能力,也不只是提问能力。还有判断、选择、承诺和担责。
什么问题值得被提出?什么东西值得生产?什么情感不该被压缩成一个标签?AI省下来的时间应该属于谁?有些事情虽然低效,人还要不要继续做?
这些问题,AI可以参与讨论。最后拍板的那个人,依然得是我们。
如果AI只用来让内容更多、节奏更快,那人很可能就会从创作者变成流程里的一个接口。甚至接口都算不上,最多算人工兜底插件。可如果AI真的能接走那些机械、重复、折磨人的劳动,把时间还给阅读、交谈、试错和发呆,它也许能成为人文学科很好用的工具。甚至是一种基础设施。
我现在已经不太想问“AI会不会毁掉人文”这种大得吓人的问题了。我更想问的是:我们会不会打着效率的旗号,亲手把所有不肯立刻兑现的东西清理掉?
毕竟人啊,有时候就是得浪费一点时间。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