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李向阳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编辑部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里,已读未回,三天了.＂李老师,您这篇稿子我们暂时不用了
凋零
自/白
时代的背影
二十年笔耕 · 一千万文字 · 被时代抛下的写作者
李向阳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编辑部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里,已读未回,三天了。”李老师,您这篇稿子我们暂时不用了,风格可能不太适合现在的读者。”
壹 · 不 太 适 合
不太适合。
他点开自己的文件夹,按修改时间排序。最近一篇发表的文章,是两个月前,市文联的内刊,五百字豆腐块,稿费一百五。再往前翻,四个月前,某晚报副刊,八百字散文,稿费三百。
去年同期,他一个月能发七八篇。
手机响了,是老同学打来的,声音很兴奋:”老李,看到没?小王那篇爆了,十万加!公众号后台留言都破千了。”
小王是报社新来的实习生,九五后,上个月刚转正。李向阳见过她一次,在编辑部门口,女孩抱着电脑,戴着耳机,走路很快。
老 同 学 说 的 那 句 话
“她写的那个外卖小哥的故事,你看了吗?角度特别好,我跟你说,现在就得这么写,接地气,有共鸣。”
贰 · 十 万 加 与 豆 腐 块
李向阳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打开那篇文章,标题是《凌晨三点,外卖小哥给我发了条消息》。开头第一句:”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骚扰电话。”
李向阳往下翻,文章不长,两千字,但每一段都很短,有对话,有细节,节奏很快。评论区有人说哭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父亲,有人转发说”这才是好文章”。
他关掉页面,打开自己上个月投出去的稿子。标题是《春日随想》,开头第一句:”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大地一片生机勃勃。”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删掉了,重新打:”春天来了。”
又删掉了。
那 本 发 黄 的 剪 报
他翻到第一页,那是一篇散文,写的是故乡的老槐树。编辑当年给他打电话,说:”李老师,您这篇写得真好,有韵味。”稿费八十块,他请全家人吃了顿饭。现在八十块,连一篇稿子都发不出去。
叁 · 改 一 下
手机又响了,是《都市周刊》的编辑,年轻女声,客气但疏离:”李老师,您上次那篇稿子我们看了,写得挺好的,但是…您能不能改一下?现在读者喜欢看故事性强一点的,您那个太散了。”
“怎么改?”李向阳问。
“就是…多一些冲突,多一些对话,别老是抒情。您看现在爆款文章,都是有矛盾点的,读者才会往下看。”
李向阳说好,挂了电话。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那篇被退回的稿子,标题是《父亲的背影》。写的是父亲送他上大学,在火车站台上的场景。文章很工整,起承转合都有,最后升华到”父爱如山”。
他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落下去。
文 学 沙 龙 上 的 那 句 话
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说:“我写东西从来不考虑文学性,我只考虑读者爱不爱看。”台下有人鼓掌。李向阳坐在角落,没鼓掌。
肆 · 以 前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很吵,是现在流行的说唱。李向阳听不懂歌词,只觉得节奏很快,一句接一句,没有停顿。
散场的时候,有人认出他,走过来说:”李老师,我以前看过您的文章,写得真好。”
“以前。”
李向阳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搜索”如何写爆款文章”。页面跳出来一堆教程,标题都很直接:《三招教你写出十万加》《爆款文章的五个套路》《新媒体写作速成指南》。他点开一个视频,是个年轻人在讲课,语速很快,PPT切换得很频繁。“第一,标题要有冲突感。第二,开头三秒抓住读者。第三,金句要多,要让人想转发…”
李向阳看了十分钟,关掉了。
伍 · 转 型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楼下广场上有人在跳舞,音乐声传上来,是《最炫民族风》。他看着那些人,动作整齐划一,脸上都带着笑。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是《文学月刊》的编辑,中年男声,语气有些无奈:”老李啊,不是我不想用你的稿子,实在是杂志现在订阅量下滑得厉害,社里要求我们转型,多做一些市场化的内容…”
李向阳说:”我明白。”
“你要不试试写点别的?现在自媒体挺火的,你文字功底这么好,肯定能做起来。”
李向阳没接话,挂了电话。
那 些 删 掉 的 开 头
他回到电脑前,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凌晨三点”。删掉了。又打了六个字:”我的父亲是…”又删掉了。
陆 · 光 标 闪 烁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向阳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音乐还在继续,广场上的人还在跳舞。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要消失。
二十年的文字在空白文档前停住了那些删掉又重写的开头像他在时代里的背影光标还在闪烁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字会不会落下
── 时代不会为谁停留,但那些被留下的人,也曾照亮过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