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AI“大跃进”,是革命还是倒退?

AI很火，火到如同全民练气功。全行业都对AI呈现出一种狂热的追捧，焦虑唯恐落人之后。毕竟，在全球经济止步不前、科技进步缓慢的当下，人们迫切需要一项新的技术突破再现历史上工业革命的盛景。资本无法容忍缓慢增长，更别说停滞。问题是，眼下的AI技术真的承担得起这一重托吗？它对人类社会真的能起到脱胎换骨地提升吗？

一、思考的前提：我们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第一次工业革命，将人类带入蒸汽时代。第二次工业革命，将人类带进入了电气时代。这只是一种粗糙的说法，实际上，两次工业革命最重要之处是实现了能源与材料的突破，煤炭工业、钢铁工业、机器制造业、石油-化学工业、电力产业、无线电、橡胶、汽车，等等如今我们耳熟能详各种产业与物质资料都是两次工业革命带来的（同时还伴有在社会生活法律国际交往等领域发生的各种变革）。工业革命的英语原文是industry revelation，很多著作翻译为产业革命。这是有道理的，两次工业革命，无一不创造了海量的全新产业、海量的物质资料供需和就业岗位（尽管也消灭了不少就有产业和就业机会），或使得旧产业迎来了蝶变（如发祥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纺织业）。第三次技术革命（一般不称第三次工业革命）带来了宇航、核能、计算机、生命科学技术、信息技术等领域的诞生和勃发。可以说从第三次技术革命酝酿数十年后，人类进入了信息时代。

而信息时代，区别于蒸汽时代与电气时代，最大的特征在于——信息或说数据，成了与煤钢石油橡胶一样重要的生产资料与生活资料。同样的，信息时代里信息/数据的生产，也分为作为生产资料的信息和作为生活资料的信息的生产。前者如各类软件、算法、大模型、底层数据，等等；后者则是各种长短视频、游戏、图文、音频，不一而足（这些生产或生活资料本文统称信息或数据，为行文方便，以下二者会交替使用，不做区分）。

二、信息时代的特点

信息时代有一个区别于过去时代显著的特点在于，由于信息的自身性质决定复制和流通极为高效且成本极低，再加上自媒体勃兴、个人电脑与智能手机的普及使得信息生产门槛大大降低，因此信息时代作为消费品的各类信息（视频、文章、图片、推文、游戏等）是大大地过剩，远超消费者的实际需求和消费能力。一句话，信息爆炸。例如，短视频平台每天产生的短视频数量，可能数以亿计。质言之，信息的供给极其富余。尽管优质的信息可能并不多，但作为社会大多数的普通人，本来也不需要每天都看经典大片玩高质量3A大作，普通品质的信息足以满足需求。

此外，信息时代的另一个特征是信息的消费十分廉价，可以说人人都消费得起。如，一部耗资十亿的电影，线下电影票也就几十块。一部成本十亿的3A游戏大作，数字版售价也不会很贵。更遑论近乎免费的各类视频音乐和图文（别拿氪金手游来硬杠，且不说手游行业卷得飞起，有能力吸金的企业寥寥，更何况绝大多数人并不会氪重金玩手游。直播打赏等同理）。一个人一次外面聚餐的花费，可能就足以支撑他全年的信息消费。第三世界贫民区的人们可能无法获得稳定的电力、清洁的水源和食品，更遑论自己的交通载具和住房，但可以用一部廉价的二手手机或电脑获取海量的信息。

一方面是供给及其富余，另一方面是消费门槛极低，导致信息时代里一个企业若想存活，必须得有海量的用户，并在可能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占用用户的时间，如此才有盈利的可能。toB的企业需要大量付费用户才能用销售收入覆盖研发和运维成本，toC企业也需要海量的活跃用户才能利用流量变现。这也就是这个时代流量为何如此重要的原因。

三、信息时代里的AI，与资本循环

AI的出现，可能会使信息时代的生产与消费出现变数、乃至巨变。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限于人的生理构造限制，个体的消费不可能无穷无尽。再怎么大胃王，他吃的食物仍然是有限的。不过实物层面的生活资料的消费可以靠堆品质，富人一顿饭可以吃几万块，穷人可能2块钱就解决一顿饭。普通人出行游玩坐个公交，富人则可以坐私人飞机。理论上，一旦追求品质，那消费投入的金钱就近乎无上限。但信息层面的消费则不行。道理很简单，不论是看视频、打游戏、还是浏览推文，人一天就24小时，能用于信息消费的生理与物理上限就被锁死。马斯克可能与某位低薪人士一样喜欢玩同一款手游，尽管个人财富有天壤之别，但在这款手游上能投入到的时间是一样的，甚至于氪金数额都不会差很多。

当我们说AI时代来临，其实主要指的就是AI参与信息的生产。更进一步，是AI参与社会生产，参与资本循环，重塑社会生活，乃至创造新的伦理法律。AI在信息的生产效率方面的巨大提升，完全不用怀疑，在技术迭代下，AI用于研发、测试、以及批量生产图文视频等各类信息数据的效率是大大高于人类的。因AI应用导致IT从业者失业的案例，都已经不算新闻了。此外，AI与机器人技术结合，更能让人浮想于科幻作品里的场景。亦即机器人取代人力，从事各类制造业和服务（目前技术正在接近，但还未实现，涉及到物质资料的生产以及相关服务不属于本文讨论范围）。

正如前文所言，在AI广泛运用之前，信息时代里人类面临的问题之一就是信息爆炸了。换言之，AI替代人工深度参与信息生产，是让本已供应大大过剩的信息变得更加过剩。此外，如果技术资本追求的是AI取代人工，既增产又将本（事实上中西方大厂都在干这事），那AI时代可能与前三次产业变迁还有一项完全不同的特点是，AI不创造新的就业/分工，或者说AI消灭的就业/分工远大于它新创造的就业/分工。以IT行业为例，AI编程的效率远超人类，过去一个产品可能要几十人的项目团队花费数月才能完成，现在可能一个人用好AI一周就能完成。这必然伴随大量失业。同理，在影视行业、游戏行业、乃至客服、设计、电商、客服、翻译等诸多行业，AI的替代作用越来越强，带来的失业就越来越多。但围绕AI本身的研发和应用所需要的就业人数，却没有那么多。更何况，过去工业革命完成的标志是利用机器制造机器，那么利用AI来研发AI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而是早已在应用了。

另一方面，agent技术的广泛应用，搭建复杂工作流的门槛越来越低。过去依赖一些商用软件才能实现的功能，现在是个人都能自己利用AI工具实现同样的效果。同时利用AI，人人可以DIY自己想要的图文和音视频，甚至自己开发符合自身极度细化需求的游戏、应用或其他软件。可以说AI技术不仅消灭了大量的就业/分工，还进一步减少了市场对信息的需求，同时在给信息爆炸的这个年代的烈火上又撒了一把猛油。

结合信息过剩的时代大背景，一方面是供给过剩越来越严重，另一方面是需求萎缩。不需要复杂的经济学知识，都知道这会引发什么。显然，一旦供给严重失衡、需求萎缩，资本循环过程中断、资本增殖和扩大再生产是不可能完成的。到时候将迎来严重的经济危机、社会危机。如果人们认为，目前我们面对的还只是AI时代的序幕，未来AI大规模应用于物质资料生产和相关服务业，比如流水线上使用AI机器人、康养护理AI机器人大范围应用，会产生出大量与相关AI设备研发、生产、保养维护的岗位，新一轮的就业/分工经历过阵痛终会完成新一轮的产业革命。但正如前文所说，过去产业革命完成的标志是用机器制造机器，那么可以认为AI产业的革命完成的标志就是利用AI去生产AI，完全可能连AI机器人生产线上都不会有人类，全部由高度智能和自动化的AI机器人完成自我生产。到那时候，可能如未必乐观主义者预见，会有新的大量的就业/分工产生。AI消灭的就业/分工，可能再也不会有其他替代的就业/分工。毕竟，哪怕不增产，只要能降本，资本就有动力使用AI替代人工。

四、结语

当然，本文不是质疑AI，反对AI发展。相反，笔者非常乐见AI技术的发展，因为人类文明要进步，可以说就是一部技术的进步史。只有技术进步了，才能引发其他领域的全面变革。科研无禁区，技术发展也不应设立红线。AI时代可能面临的资本循环死局，以及经济社会危机，反而是一次难得的机遇，让我们反思当今的人类社会中存在的阻碍我们自身进步、但被当做是与生俱来理所当然的种种观念、制度、构造，乃至伦理法律。

说到底，所谓AI可能导致的供需危机，是私有制下分配问题的集中体现。如果通过合理的分配制度改革，完全可以让AI造福每一个人。而分配制度的改革，不改变所有制，不变革私有制是不可能实现的。是时候，让资本主义爆发出它最后一波生产力，然后葬送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