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老板让我用AI干活,我想让AI帮我写请假条
公司去年开始推AI工具。老板说，以后周报可以用AI写，方案可以用AI出，代码可以用AI查，连给客户的问候邮件都可以用AI润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们心里都慌慌的。
运营部的小杨第一个被约谈。老板说，你的工作AI都能做，你想想你还能提供什么价值。
小杨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我问他老板什么意思。他说，意思就是——你再不学会用AI，AI就比你好用。到时候要你干嘛？
1
我去学了。
下了一个软件，花了一下午研究怎么让它帮我写周报。
我输入：“本周完成了三个需求，下周准备启动新项目。”
它给我生成了一段话：“本周高效推进三大核心需求，圆满完成阶段性目标。下周将聚焦新项目的战略布局与资源整合，确保项目按计划落地。”
我看着这段话，觉得它不像我写的。我写不出来这种词。
但老板看到这种词会高兴。
我把这段话复制进周报，又删了。还是自己写的实在。
后来我又复制进去，没删。因为小杨说，你不写这种词，老板会觉得你不上进。
2
我开始用AI写方案。
输入：“做一个针对年轻人的营销方案。”
它给我输出了一整页：目标人群画像、渠道策略、投放节奏、预算分配、KPI设定。
我看着那页字，觉得它比我强。
我带组三个月了，写方案还是吭哧吭哧的。它只用了三秒。
我把方案改了几个词，发给了老板。
老板回复：“不错，比上次有进步。”
我盯着那两个字——“不错”。
我想说，那不是我的。是AI的。
但我不敢说。
因为说了，老板可能觉得我不如AI。
3
晚上我跟小孟吃饭。
她是设计组的，每天都在跟AI打交道。
“开始用AI了？”她问。
“嗯。刚学会用它写周报写方案。”
“快吧？输入要求，秒出。”
“确实。”
“大部分时候比人强，输几个词，要几版就出几版，我挑着改。省事。”
“我就怕用久了会依赖，脑子锈了，它说啥我信啥。”
“不会，我经常骂它的。”
“骂它？”
“是啊。它出的图有时候特别蠢，把人的手画成六根手指，猫呢，四条尾巴。我就骂它。反正它不会还嘴。”
“……”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找它聊天。它不会生气，不会顶嘴，我骂它它还说‘很抱歉让你感到不满’。哈哈，特能提供情绪价值。”
“你说了算，是吧？”
“是，比找对象强。对象会拉黑你，AI不会。”
我笑了。笑完觉得有点心酸。
4
小孟给我看了一张图。
是她用AI生成的。一只猫戴着耳机，坐在云朵上弹吉他。
“好看吗？”
“好看。”
“我弄的。”
“你画的？”
“我写的词，AI画的。”
“那算你画的吗？”
她想了想。“算吧。我的创意，它执行。就像你是组长，你的组员干活。你不会说那个需求是组员做的，不是你的。”
“那不一样。我的组员会骂我。”
“AI也会。在心里。”
我们碰了一下杯。她喝的是啤酒，我喝的是可乐。
她说你一个甲方的人喝什么可乐。我说我一个快被AI取代的人，喝不起酒。
5
老板又开了一个会。
他说，以后每个人都要学会用AI。谁不会，谁就走人。
散会后，小杨拉住我。
“你学会了吗？”
“学了。”
“有用吗？”
“有。但我觉得我在培养一个取代我的人。”
小杨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我老婆也在学AI。”
“她学那个干嘛？她不是做财务的吗？”
“她说财务也要被取代了。她说她要在被取代之前，先学会取代别人的东西。”
“那不恶性循环吗？”
“不是循环。是向前跑。跑得慢就掉坑里。”
“跑得快不也掉坑里？”
“起码掉得远一点。”
我张了张嘴，又憋回去了。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6
我测试了一下自己的“被取代指数”。
我把我的岗位职责输入AI，问它：“这些工作你能做多少？”
它回答：“约85%可自动化，剩余15%需要人工决策。”
我盯着那个85%，觉得它像一把刀，把我切掉了百分之八十五。
我又问：“那你能取代我吗？”
它回答：“我不能取代你。你才是决策者。”
它很礼貌。但它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问小杨，他问了他的AI同样的问题。
他的AI回答：“我会协助你，不会取代你。”
小杨说：“你看，它说协助我。”
我说：“那它说没说‘目前’？”
小杨愣了一下。翻聊天记录。翻了三页，没翻到。
“它没说，”他说，“但我觉得它心里有那个词。”
7
我开始偷偷用AI做更多事。
写总结，用它。回邮件，用它。做PPT，用它。连给女朋友发消息，都让它先润色一遍。
女朋友回复：“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
“不像你。你是不是用AI写的？”
我犹豫了一下。
“……润色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喜欢。”
等了很久，她没回。
“生气了？”
“没有。就是觉得……没意思。”
“那我以后不用了。”
“你爱用不用。”
然后她没再说话。
我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那三个字“没意思”，比“你被取代了”还让人害怕。
8
部门会。老板让每个人分享“AI使用心得”。
小杨先上。他演示了用AI自动生成代码注释，工作量从一小时缩到三分钟。
老板点赞。
小孟第二个。她展示了AI生成的十版海报，风格从国潮到极简，每版三秒。
老板鼓掌。
轮到我了。
我说：“我用AI写邮件。发给客户的，发给供应商的，发给同事的。”
老板问：“效率提升多少？”
“时间省了三分之二。”
“好。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但有一个问题——AI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发，什么时候不该发。”
“什么意思？”
“上周有个客户投诉，AI帮我起草了一封回复邮件，措辞完美，滴水不漏。但我没发。”
“为什么？”
“因为那个客户在气头上。那封邮件虽然完美，但太‘对’了。对的邮件，有时候比错的更伤人。”
我说：“我和他认识八年了。他儿子满月酒我去的。他需要的不是一封完美的邮件，是一个认识八年的人，说一句‘兄弟，对不住’。”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老板说：“所以你的心得是？”
“AI做格式。人做判断。”
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说：“下一个。”
但小杨偷偷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9
会后，小杨找我。
“你真敢说。”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是用来在会上说的。实话是用来……”
“用来什么？”
“用来下半辈子在工位上反复回想的。”
我笑了。“你怕了？”
“怕什么？”
“怕被取代。”
小杨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说。”
“上周我犯了一个大错。把客户的一个配置参数写错了，导致线上崩了半小时。”
“然后呢？”
“然后老板把我叫进去。我以为他要炒我。”
“他没炒？”
“没。他骂了我半个小时。然后说，‘下次注意’。”
小杨看着我。“你觉得AI犯了这种错，会怎么样？”
“会被修复。然后被优化。”
“对。但我没有被优化。因为我是人。人犯错，要挨骂。挨完骂，继续干。”
“那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因为挨完骂，老板还会说‘下次注意’。AI不会有‘下次’。”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所以别怕AI。AI不会在你说错话的时候，拍你肩膀。”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已经走回工位了。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没关系。凉了可以倒热水。AI不会自己倒热水。
它会提醒你：“建议补充水分。”
但不会亲手给你倒。
这就是区别。
10
今年过年，我回老家。
我爸问我：“现在不是流行AI吗？你们公司用吗？”
我说：“用。”
“那你怕不怕被取代？”
我想了想。“不怕。AI是我的手和脚，可我是脑子。脑子指挥手和脚，我怕它干嘛？”
我爸没说话，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正端着茶杯，没理他。
我爸说：“你妈最近也开始学AI了。整天跟那个什么聊天软件说话，都不跟我说话了。”
我妈放下茶杯：“人家AI有礼貌。我说一句它回一句，不顶嘴。”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笑了，走过去给我妈敲肩膀。
“妈，那你觉得AI能取代我爸吗？”
我妈想了想。“取代不了。它不会泡茶。你爸虽然话少，茶泡得还行。”
“那不就得了。单位不怕被取代，家里也不怕。再说了，AI也不会给我妈发红包呀。我怕它取代谁？”
我爸哼了一声：“你妈收红包的时候才理我。”
我妈回头看我：“你别听他瞎说。你爸今年发红包，发的是数字人民币，我到现在不会用。”
“那我教你呀。”
“你教？你去年就说教，教到今年还没教。”
我赶紧把手机掏出来。“现在教，现在教。”
我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支付宝。旁边还有一个聊天软件，最近对话都是跟一个叫“小智”的AI。
我瞥了一眼，没点开。
但我心里想：以前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AI什么都会，我什么都要学，学完还被它碾压。
现在想想，废物也是人。AI再厉害，它也不是人。
它不会泡茶，不会拍肩膀，不会在我妈不会用数字人民币的时候，说“现在我教你”。
这些事，还是得我来。
彩蛋：今天下班前
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五一假期请大家结合工作所需认真学习智能体知识，五月六日每人交一份学习心得，不少于800字。手机请保持畅通。”
附：智能体学习清单（已折叠）。
群里一片沉默。
我打开AI，复制消息，然后输入：“帮我写一份申请延期交心得的申请，理由要充分，类似《陈情表》。”
它输出：“敬老爱幼，首推尽孝；百忙之中，难掩思念。五一长假将归故里，陪亲之暇，学业暂且迟延，虽恐电讯阻隔，音信难通，然此心拳拳，恒系于公门。敬望贵方，赐予宽恕，不便之处，祈望谅解。”
我看着这段话，笑了。
然后我关了对话框，自己写了一份请假申请：“尊敬的领导：五一期间我要参加一场与AI无关的人类活动——陪伴家人。这能有效提升我的情感判断力，防止被机器同化。特此申请晚几天提交学习心得，我保证不少于800字且不使用AI代写。”
发出去之后，等了五分钟，正当我后悔应该写：“老板，五一回家看爸妈。电话可能信号不好，但心在公司。学习心得我晚几天交，保证不少于800字且不使用AI代写。”屏幕上跳出一个字——“好”。
不是“收到”，不是“OK”，是“好”。
那个“好”，比AI写的一千字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