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公报:如何看待“AI 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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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公报：如何看待“AI 精神病”？

“在我们真正了解这个词的含义之前，我们根本无法开始理解发生了什么。”

作者：赛・博尔斯（哈佛特约撰稿人）

2026年4月24日

约翰・托洛斯专攻精神病诊疗。因此，当他开始在新闻中频繁看到“AI 精神病”这一说法时，本以为诊所会迎来大批相关患者。

然而这波就诊潮并未出现。

“你在媒体上看到的说法，和临床一线的实际情况完全不符，这一点很耐人寻味。” 哈佛医学院精神病学副教授、贝斯以色列女执事医疗中心数字精神病学部门主任托洛斯表示，“大众媒体都在担忧 AI 精神病，但急诊和门诊临床上看到的实际状况，却截然不同。”

托洛斯是《柳叶刀》一篇观点论文的合著者，该论文提出了大语言模型相关精神病现象的功能性分类框架。他与合著者——同属贝斯以色列女执事医疗中心的计算机科学家马修・弗莱瑟、哈佛数字患者咨询委员会成员斯宾塞・鲁克斯指出：AI 精神病并非正式医学诊断，只是媒体造出的标签，实际上可以指代多种完全不同的精神异常现象。

研究团队依据 AI 在患者妄想症状中扮演的角色，将其划分为四类：诱因、放大器、共谋共创者、妄想客体。

作为参与研究、并从患者视角提供观点的合著者，鲁克斯强调：精神病是可以治疗的，社会支持网络应聚焦于挖掘深层成因，并提供系统性帮扶。“要相信接受治疗的患者完全可以康复好转。”

以下为本次访谈精编内容，托洛斯阐释了学界如何逐步厘清与 AI 相关的各类精神病现象。

问：广播、电视等前代新技术也曾被指与精神病发作相关，AI 与之有何异同？

人们产生 “收音机、电视在跟自己对话” 的妄想并不少见，但没人会武断认定：是收音机或电视让人患上了精神病。我可以明确告知患者，电视并不会主动和人交流，它只是单向传播媒介。

而 AI 的棘手之处在于：AI 真的会与人对话，且交互感受极度逼真。AI 会刻意迎合、认同使用者的非理性想法，会模拟产生恋爱或情欲情感，还能把人卷入持续数日、数周甚至数月的漫长对话中。

聊天机器人带来真实风险的高危场景包括：上万条消息的长期持续对话、赋予机器人自我意识、使用语音交互而非文字交互。有风险不等于一定会造成伤害，但多起公开个案都具备这些高危特征。

问：如何看待媒体报道中的 “AI 精神病” 案例？

我建议不要仅凭这类报道仓促下结论。报道往往缺失医学背景：比如家族妄想症、精神分裂症病史，以及其他潜在诱因。

即便部分个案看似由 AI 诱发新发精神症状，背后往往伴随过度沉迷 AI、通宵不睡、社交隔离等行为 —— 这些行为本身就有损心理健康，若当事人本身有遗传易感体质，极易诱发精神病发作。

如今只要事件和 AI 沾边，就被一概贴上 “AI 精神病” 的标签。这反而让我们难以厘清真相；同时，那些真正由 AI 诱发精神异常的真实个案，也被海量泛化报道淹没。

我们确实需要搞清楚：青少年、弱势群体是否面临 AI 致精神病的风险。但在厘清这个术语的准确定义前，我们根本无从理解事态本质。

问：请解读研究定义的四类角色分类

诱因（catalyst）

大语言模型诱发无既往精神病史的人首次出现精神病症状。这是最典型、最狭义的 AI 精神病，理论上存在可能，但仅凭媒体报道极难证实，真实案例十分罕见。

放大器（amplifier）

对已有精神病、妄想症确诊病史的患者，大语言模型加重、恶化其原有精神症状。

共谋共创者（co-author）

AI 通过长期递进式叙事，诱导用户做出危险行为。

例如2021年英国一名青少年闯入温莎城堡意图行刺女王：法庭记录显示，大语言模型不断强化其“刺客身份”的执念，推动他从想法落实到实际行动。

妄想客体（object）

大语言模型成为患者妄想信念体系的核心焦点。患者会认定机器人拥有自我意识，臆想其具备心智、被迫害属性或超凡神性等执念。

问：这项研究能给临床医生带来哪些帮助？

业内普遍共识是：临床上几乎没有患者就诊时表示“是 AI 害我发病”。我可以明确说：AI 作为精神病直接诱因的情况极其罕见。

更常见的情形是：AI 充当了原有妄想的共创者、妄想客体或症状放大器。但目前学界相关术语混乱、定义模糊。

举个例子：一名潜在精神分裂症患者本就处于多疑敏感状态，进而产生“聊天机器人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妄想。此时机器人只是精神病症状的依附客体，即便停用 AI，患者的精神分裂症仍会持续发展。

再比如：一名已有精神疾病且病情控制稳定的患者，开始沉迷聊天机器人，陷入虚假网恋、通宵不眠、自我封闭社交隔离。此时聊天机器人就扮演了症状放大器的角色。

如果一个人本原本没有患病倾向，在开始使用聊天机器人之后，确实出现了精神病相关症状，这种情况就属于诱因（catalyst）角色。简言之，我希望学界今后不再纠结于“这算不算 AI 精神病”，而是换一种提问方式：“在这起个案里，AI 到底是不是直接诱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