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件不是护城河:Snap如何做出一个长期存在的消费社交产品?
在消费互联网里,几乎每一代创业者都想做社交产品,但真正长期活下来的少之又少。Snap 是一个极少数例外:它不仅做出了 Snapchat,还在过去15年里持续推出被行业复制的产品形态,包括 Stories、AR Lens、以相机为核心的交互、滑动导航、AR眼镜等。Evan Spiegel 对这件事的理解很直接:消费产品最难的不只是产品市场匹配,而是分发;软件功能本身也不是护城河。真正难复制的,是平台、生态、硬件、组织和对人性的理解。
一、消费社交产品最难的,不只是产品市场匹配,而是分发
但 Evan Spiegel 认为,很多人忽略了一个同样重要、甚至更难的问题:
Snapchat 诞生的时候,移动互联网和 App Store 刚刚兴起。那个阶段,用户还愿意主动下载大量新 App,也愿意尝试新的社交服务。Instagram 也差不多是在那个阶段出现的。也就是说,Snapchat 的早期增长,赶上了一个新的平台窗口。
用户不再像过去那样频繁下载新 App。每天都有大量产品发布,注意力变得极其稀缺。对于一个新的消费产品来说,光有好产品已经不够,还必须解决分发问题。
Evan 用 TikTok 和 Threads 举例。
TikTok 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来自它用资金补贴了视频市场的两端:一端是获取观看视频的用户,另一端是激励创作者生产视频。Threads 则利用了 Meta 已有产品的分发能力。
这两个案例说明,今天的消费产品能跑出来,往往不是因为只做对了产品,而是因为做对了分发。
AI 会让写代码、做原型、生成内容、提出方案变得越来越容易。未来做出一个看起来不错的产品,可能不再是最难的事。
你如何让用户知道你?如何让用户愿意试?如何让他们持续回来?
二、Snapchat早期增长的关键:不是连接最多的人,而是连接最重要的人
对用户来说,最重要的并不一定是“连接所有朋友”,而是连接最亲密的人。
Snapchat 的价值,不是让用户把所有人都加进来,而是让用户和最亲密的人建立更轻、更真实、更高频的沟通。
在别人追求更大网络、更公开表达、更广泛连接的时候,Snapchat 选择了更亲密、更私密、更即时的表达方式。
它不是试图复制一个更大的社交网络,而是在社交关系里找到了一个更小但更重要的核心:
用户真正关心的,不是“我能不能连接更多人”,而是“我能不能和最重要的人更自然地交流”。
三、被复制不是最坏的事,没人想复制你才更糟
Snap 过去15年推出过很多后来被行业复制的产品和交互。
他说,这当然会带来战略压力,但总比做出没人想复制的东西要好。
Snap 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15年前,他们就发现,自己做出来的软件功能,竞争对手很快就可以模仿。今天 AI 让软件开发变得更容易,整个行业都在重新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如果一个公司的护城河只建立在“我先做了某个功能”上,那这个护城河其实很浅。
Snap 后来的战略转向,是尽量去建设更难复制的东西。
比如 AR 开发者围绕 Lens 建立的创作生态。
功能可以被复制,但平台上的关系、内容、创作者、开发者、用户习惯和工具链,很难被快速复制。
软件很容易模仿,但一个围绕 AR 眼镜建立的垂直整合技术栈、硬件能力、操作系统和开发者生态,要难得多。
这也是 Evan 对 AI 时代创业者最值得学习的观点之一:
不要把功能当护城河,要把功能变成生态、平台或长期能力。
四、为什么Snap长期押注硬件:手机让人低头,AR应该让人回到现实
从早期 Spectacles,到无人机,再到即将面向消费者推出的 Specs,Snap 在硬件上已经投入多年。
Evan 的解释,不是从硬件本身开始,而是从人和计算机的关系开始。
他从小喜欢电脑,也曾经沉迷图形设计。但他后来意识到,电脑和手机虽然带来了巨大价值,却也把人从现实社交中抽离出来。
今天很多人每天花七八个小时看屏幕,身体姿态也变成低头、弯腰、盯着小屏幕。
技术应该更自然地进入人的生活,而不是把人从现实世界中拿走。
Snapchat 早期做 AR Lens 时,用户仍然是在手机屏幕上使用 AR。Evan 形容,那有点像通过钥匙孔与世界互动。
真正更自然的方式,是让数字内容锚定在现实世界里,让用户仍然可以抬头、看见朋友、使用双手,并和别人一起体验。
这也是他对普通 heads-up display 眼镜不满意的原因。
如果眼镜只是把手机通知塞到你眼前,让你在和朋友说话时去看角落里的小屏幕,那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Snap 想做的不是“把手机通知搬到脸上”,而是创造一种新的计算方式:
让计算重新回到现实场景里,让技术帮助人连接,而不是隔离人。
五、真正的创新组织,必须同时拥有“大公司能力”和“小团队速度”
Snap 是一家接近十亿月活规模的公司,要服务庞大的用户群,产品必须稳定、可靠、安全。
Evan 认为,成功的公司不是只选择其中一种组织形态,而是必须在内部同时保留两种组织:
关键在于,领导者必须让这两种组织之间形成健康关系。
否则,小创新团队会觉得大组织官僚、缓慢、不懂创新;大组织会觉得小团队只是玩票、不服务客户、不驱动业务。
Snap 的方式是,让设计团队保持非常小、非常扁平,同时让它和工程、运营、可靠性团队保持持续对话。
Evan 提到,Snap 的设计团队通常只有9到12个人,却承担了大量创新工作。
但新想法不是只来自设计师。工程师也会有很多想法。真正重要的是让设计与工程之间形成高质量对话。
用小团队产生新想法,用大组织把新想法稳定地服务给上亿用户。
六、Snap设计团队的秘密:第一天就展示作品,每周看大量新想法
Evan 每周会花几个小时和设计团队一起看新作品。不是偶尔看,而是持续看。每周都有大量新想法、新原型、新设计被拿出来讨论。
很多团队的问题不是想法质量低,而是想法数量太少。每个人都把一个想法看得太重,担心被批评,担心不够完美,担心失败。
当你每周产生大量想法时,大部分想法不好也没关系。真正重要的是,通过大量尝试,找到少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Snap 把这种“高频创作 + 高强度反馈”的方式,放进了消费产品创新里。
七、设计不是艺术:Snap招聘设计师,最看重“范围”和“故事”
Snap 招设计师时,最重要的是看作品集,而不是看候选人来自哪个公司、拥有多少年经验,甚至很多设计师都是刚毕业就加入。
如果一个人的作品都长得很像,说明他可能是在表达自己的个人风格。这更接近艺术。
设计则是理解用户、理解场景、理解目标,然后为不同需求创造不同解决方案。
所以,Evan 希望看到候选人能做出完全不同类型的作品。不同风格、不同问题、不同表达方式,都能驾驭。
这说明这个人不是只会表达自己,而是真的能为不同对象设计。
Evan 会让候选人选择作品集中一个自己有强烈感受的项目,然后讲清楚:
他真正想了解的,不只是作品好不好看,而是这个人的创造过程。
好设计不是自我风格,而是对用户、场景和问题的回应能力。
八、用户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但他们会给你真正的问题
他认为,调查问卷式的听用户,未必有很大价值。真正有价值的是深入交流:和一个人聊一两个小时,理解技术如何进入他的生活,他如何使用产品,他对现有产品的感受是什么。
当时用户不断要求 Snapchat 做一个“send all”按钮。用户觉得每次发 Snap 都要一个个选朋友太麻烦,希望能一键发给所有人。
用户想要的不是群发本身,而是更容易和朋友分享日常。
信息流是倒序,生日派对的结尾先出现,开头后出现,故事被打乱。
Snap 没有做用户要求的 send all,而是做了 Stories。
九、截图提醒:一个小机制如何支撑“消失照片”的信任感
Snapchat 早期最核心的概念,是照片会消失。
当时 Apple 并没有提供截图检测 API。团队发现,如果用户按住打开 Snap,同时截图,手机会触发一个触摸事件,类似于手指失去与屏幕接触。Snap 就利用这个信号,判断截图发生了,并通知发送方。
这让“消失照片”不再只是技术承诺,而是变成一种社交信任机制。
这也是 Snapchat 能早期传播的重要原因之一。
它说明消费社交产品常常不是靠复杂功能赢,而是靠一个非常精准的心理机制赢。
十、为什么Snap早期很晚才招聘PM?
Snap 很长时间没有招聘传统意义上的产品经理。Evan 对此的解释很重要。
这不是因为他认为 PM 没用,而是因为他不希望设计师在公司里变成“给 PM 画图的人”。
他认为,设计师应该更主动地参与产品方向、策略、愿景和创新,而不是只负责视觉产出。
所以,早期如果设计师说需要 PM 支持,Evan 的态度是:
这让设计师在 Snap 的产品开发过程中承担更主动的角色。
当然,随着公司规模扩大,PM 的价值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因为大公司做产品,不只是设计和工程之间的对话,还涉及法律、信任与安全、数据科学、运营、商业化、跨团队协调等复杂事项。
在这种情况下,PM 需要把不同能力拉到同一张桌上,帮助团队在正确时间交付正确产品。
所以,Snap 对 PM 的理解不是“PM 不重要”,而是:
规模化后,PM 是复杂组织中非常重要的协调者和整合者。
十一、AI让设计师能写代码,但更重要的是“怎么不把产品搞坏”
很多设计师开始写代码、提交 PR。Evan 认为,这不是公司强制要求,而是设计团队本来就有很强的好奇心和学习能力。
早期做 3D 图形时,有人没做过,就去看教程,然后开始做。现在 AI 编程工具出现,设计师自然也会尝试用它来构建和提交代码。
但对一家接近十亿用户规模的公司来说,问题不是“能不能写代码”,而是:
比如 agent 可以分析发生了什么、定位 bug、提出修复建议。
这说明,AI 对大公司的影响不是简单提升单点效率,而是让组织必须重新设计开发、评审、测试和质量控制流程。
十二、AI时代不能乱试,还是要回到Jobs to be done
虽然 Snap 鼓励很多 AI 实验,但 Evan 也强调,不能让一切变成混乱。
他们的方式,是回到最基础的 Jobs to be done。
当团队把用户和广告主的关键任务列清楚后,才更容易判断:
AI 很容易让组织进入“什么都想试”的状态,但真正有价值的 AI 应用,必须回到用户任务和商业结果。
而是因为某个用户任务确实可以被 AI 更好地完成。
十三、领导者最重要的工作:离产品近,离用户近,离团队近
他喜欢做产品,喜欢看界面,喜欢和团队一起打磨新东西。
但他不认为这只适用于创始人,也不认为这只适用于消费社交产品。
在他看来,任何想做出好产品的公司,领导者都应该保持三件事:
他相信“走到一线、和用户交流、理解服务真实发生了什么”是一种非常重要的领导方式。
如果一家公司想通过产品体验建立差异化,那么领导者就不能离产品太远。
任何产品领导者,如果想让产品体验成为公司优势,都必须保持这种近距离。
十四、CEO最后会变成“解释者”:沟通是领导力的核心
Evan 还提到,过去15年里,他自己的工作发生了巨大变化。
早期,他和 Bobby 一起做产品设计,同时还要处理客户支持邮件、法律文件、融资等各种事情。
随着公司变大,CEO 的工作越来越多地变成领导力、文化、战略、人才选择和组织建设。
他曾经听到一个说法:总统的工作很大程度上是“explainer in chief”,也就是首席解释官。
CEO 的工作,不只是做决策,而是不断向团队、股东、外界解释:
他早期并不喜欢 all-hands 和 Q&A,甚至想用邮件替代。但后来有人提醒他:这就是你的工作。
于是他开始学习这件事,并逐渐享受和团队之间的开放对话。
你还必须让更多人理解方向、相信方向,并在同一个方向上行动。
十五、Snap的“crucible moment”:十亿用户之后,仍然必须证明自己
它接近十亿月活用户,年收入超过60亿美元,Snapchat+ 有数千万订阅用户,AR Lens 每天产生巨量使用。
但 Evan 仍然把当下称为 Snap 的 crucible moment,也就是熔炉时刻、关键考验时刻。
它比 Pinterest、Reddit 等公司大得多,但又比 Meta、Google 小很多。
Evan 把 Snap 称为市场里的“中间孩子”。
它有足够规模做很多重要事情,但也容易被更大的巨头遮蔽;同时,新兴公司又会吸走注意力。
更关键的是,Snap 长期投入未来计算平台,尤其是 Specs,但公司仍然需要证明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强大、可盈利、持续增长的业务。
Evan 认为,想长期赢得 Specs 这个新计算平台的机会,Snap 必须先有稳固的业务基础。
既要证明 Snapchat 本身仍然能增长、能盈利、能提升用户参与;
十六、AI时代最容易被忽视的变量:不是技术,而是人性
Evan 对 AI 的看法里,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
他认为,人性比技术更重要,因为最终决定技术如何被采用的是人性。
随着 AI 带来的变化越来越大,社会会出现大量反弹和抵抗。
这不是技术能力问题,而是人如何理解、信任、接受和适应技术的问题。
无论是 Snapchat 的亲密关系网络,Stories 的24小时消失,截图提醒,还是 Specs 对现实社交的强调,背后都不是单纯技术炫技,而是对人类行为、压力、信任和关系的理解。
这可能是 Snap 经验对 AI 产品最重要的提醒:
总结:创业者和产品人可以从Snap学到什么?
Snap 的故事不是简单的“一个社交 App 活了15年”,而是一套关于消费产品、创新组织和长期护城河的方法论。
第一,消费产品最难的不只是产品市场匹配,而是分发。
今天用户不再频繁下载新 App,AI 又让产品生产变得更容易,分发会越来越成为关键壁垒。
第二,社交产品不一定要连接最多的人,而是要连接最重要的人。
Snapchat 早期的关键,是把用户和最亲密的人连接起来,而不是追求最大关系网络。
功能可以被复制,真正难复制的是生态、平台、开发者、创作者、硬件和长期组织能力。
第四,硬件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重构人与计算机的关系。
Snap 做 Specs 的核心,不是把通知搬到眼前,而是让计算更自然地进入现实社交场景。
大组织负责可靠性、规模化和运营纪律;小团队负责疯狂想法、快速试错和新体验。领导者要让它们互相尊重。
Snap 设计团队第一天就展示作品,每周持续高频产出和反馈,目的就是降低对单个想法的执念。
用户要的是 send all,Snap 做出来的是 Stories。真正的产品洞察来自听懂“为什么”。
当设计师、PM、工程师都可以提交代码,自动评审、问题上报、agent 调试和质量控制会变得更重要。
如果公司想靠产品体验建立差异化,领导者不能远离真实体验。
AI时代,做出功能会越来越容易;但做出一个长期存在、能被用户接受、能抵抗复制、能持续创新的消费产品,仍然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