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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懂AI时代的华为,别只看昇腾——它真正特殊的,是一种“技术选择权”

Companies of the AI Age |AI公司列传 022
记录那些让AI成为产业与现实的企业

站在2026年9月下旬的当下,这篇文章想讨论的,不是华为能不能打败英伟达。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一家从交换机起家的中国公司,为什么39年以后,最终走到了芯片、计算、光、云、能源、操作系统和智能世界的交汇处?以及——这种过去看起来有些“过宽”的公司结构,为什么到了AI时代,就突然拥有了另一种价值。
2025年6月,任正非接受《人民日报》采访,记者问到昇腾芯片,这,其实是一个很容易说漂亮话的问题。
任正非却先说:“我们单芯片还是落后美国一代”,随后才说:“用数学补物理、非摩尔补摩尔、用群计算补单芯片”。
一年多以后,2026年9月,上海。华为更新昇腾960路线:960DT预计2027年第一季度就绪,960PR预计第三季度;与此同时,又发布采用NPO光互联的Atlas 960E超节点,以及一套名为 Peerium的新计算架构。
华为给出的目标,已经不只是把一颗芯片做得更快。它希望让处理器、内存、存储和网络通过统一寻址与平等互联协同工作,最后把极大规模的处理器组织成“一台更大的计算机”。
这里面仍然有很多正在兑现中的路线和厂商指标。但方向已经很清楚——承认一颗芯片有差距,然后重新问下一道题:
如果一颗不够,能不能把一千颗组织得更好?如果电连接开始吃力,能不能把光搬进来?如果算力越来越被内存、网络、能源和散热限制,能不能重新设计整台机器?如果AI最终竞争的不是一颗芯片,而是一座数据中心、一套操作系统,甚至整个现实世界的智能基础设施
那么,一家同时拥有芯片、服务器、交换机、光通信、存储、云、操作系统、终端、汽车和能源技术的公司,究竟又意味着什么?如果只用昇腾理解华为,就像只用iPhone理解苹果,方向没有错,却会把真正重要的部分漏掉。
要理解今天这个华为,我们得回到39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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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987:它首先想的不是改变世界,而是活下来
1987 年,深圳。华为成立。
最开始,它甚至不是一家真正意义上的通信设备制造商,而是香港一家 PBX 用户交换机厂商的销售代理。
1990 年,华为开始自主研发 PBX。1992 年,推出面向农村市场的数字交换解决方案。1995 年,销售额达到 15 亿元,收入主要来自中国农村市场。
后来的人知道华为会成功,于是回看这段历史,很容易把每一步都解释成“战略远见”。但历史不是这样发生的。
1990 年代,中国通信市场最有价值的客户在大城市。那里已经站着拥有技术、资本和品牌优势的跨国公司。
华为先去了农村。后来人们给它总结出一句漂亮的话:农村包围城市。
可如果站回那个年代,它也许没有那么浪漫。强者已经站在城里,弱者先去别人没那么在意的地方。许多后来写进商学院的“战略”,在真正发生的那一天,首先只是一个公司寻找活路的办法。
任正非后来谈华为早期时,经常提到一种方法:力量很小,就把有限的力量压在一个点上,像针尖一样往前扎。这大概是理解华为很重要的一把钥匙。
因为 39 年后的华为,看起来恰好相反:通信、芯片、计算、手机、云、能源、汽车、操作系统……什么都有。
但如果把这些行业名称拿掉,你会发现它其实很长时间都没有完全离开同一条技术链:信息怎么产生,怎么传输,怎么计算,怎么存储,最后怎样回到现实世界。
三十多年前,那是一根针。后来,那根针慢慢织成了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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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走向世界以后,华为先学会的不是“自主”,而是全球化
1997 年,华为开始更明确地向海外扩张。1999 年,在印度班加罗尔设立研发中心。2000 年,在斯德哥尔摩设立研发中心,海外销售达到 1 亿美元。2002 年,海外销售 5.52 亿美元。2004 年,在荷兰拿到超过 2500 万美元的 Telfort 合同。2005 年,海外合同销售第一次超过国内,并进入 Vodafone、British Telecom 等全球运营商的供应体系。
这里很容易被今天的叙事忽略。
因为华为后来成为“中国自主科技”最典型的公司之一。可华为本身,恰恰是全球化时代成长起来的一家公司:向欧洲学习通信技术,向美国企业学习现代管理,在世界各地建立研发中心,从全球供应链购买最合适的芯片、软件、器件和设备。
上世纪 90 年代末以后,华为甚至请 IBM 帮助进行大规模管理改造。任正非后来回忆,IBM 顾问一开始就告诉他,真正的流程化管理最后会削弱最高领导人的个人权力;此后十多年,数百名 IBM 专家参与华为的管理变革。
华为后来可以成为一家二十多万人的公司,靠的不可能只是几个“英雄”。它必须把能力放进流程,把经验变成组织。
所以今天如果只用“狼性文化”解释华为,其实会把它看得太浅。华为的另一面,是一家长期向世界学习如何成为现代跨国公司的中国企业。
2019 年,在华为与美国关系已经非常紧张的时候,任正非仍然公开说:在信息社会,没有一家企业甚至没有一个国家能够独自完成所有事情,产业进步依赖全球协作。
这句话后来变得颇有历史意味。因为华为接下来不得不面对的,恰恰是:如果全球分工突然不再可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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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春天里谈冬天:一家公司的性格,藏在这里
2001 年前后的华为已经进入高速增长期。就在这样的时候,任正非开始反复谈危机。这后来被概括成“华为的冬天”。
真正值得注意的,未必是危机意识本身,而是:冬天还没有来的时候,他就开始要求公司讨论冬天。
这种习惯后来不断出现。5G 已经成为华为最耀眼的技术标签之一时,任正非仍然提醒外界不要夸大 5G。2025 年,当外界不断讨论中国 AI 芯片突破时,他又说:华为没有外界说得那么厉害。
这当然也可以被理解成一种管理方法。但持续几十年以后,它多少形成了这家公司的性格:对未来保持一点悲观,对技术保持长期乐观。
悲观,是为了不把今天当成理所当然。乐观,是为了允许一些十年以后才可能有用的事情继续投入。
2008 年,土耳其数学家 Erdal Arıkan 发表 Polar Code 论文。2010 年前后,华为开始投入后续研究。2016 年,Polar 码成为 5G NR 控制信道编码方案的一部分。2018 年,华为给 Arıkan 颁了一枚奖章。
从一篇数学论文,到进入通信标准,中间差不多十年。
这件小事非常适合用来理解华为后来为什么不断谈:数学、物理、材料、基础研究。因为通信行业很早就教会华为:产品发布的那一天,往往不是技术真正开始的那一天。真正重要的事情,可能十年前已经发生。只是当时没有销量,没有发布会,甚至没人知道最后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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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018:华为最接近一家全球消费科技公司的时刻
2018年,是观察华为历史一个很好的切面。
当年收入7212亿元。其中:消费者业务3489亿元;运营商业务2940亿元;企业业务744亿元。
消费者业务已经成为华为最大的业务板块。2019年继续增长。到2020年,华为全年收入达到8914亿元。
如果世界在那一年停住,一个很自然的判断会是:华为未来会越来越像一家以手机、消费电子、高端芯片和操作系统为重要支柱的全球科技公司。麒麟不断迭代,手机进入全球高端市场,鸿蒙与消费者生态开始形成,Mate和P系列成为最有影响力的中国高端手机产品之一。
在那个时间点上,华为似乎正在朝Apple、Samsung所在的全球消费科技市场继续深入。
然后,历史拐了一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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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019:全球化突然出现了一堵墙
2019 年 5 月,美国商务部将华为及部分关联实体加入 Entity List。美国商务部当时给出的理由涉及国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利益。
2020 年,美国商务部又进一步调整针对华为的外国直接产品规则,将特定使用美国软件和技术设计、制造的海外半导体纳入限制范围。
这里最重要的,并不是再重复一遍中美科技冲突。真正改变华为命运的是:现代科技产业最底层的一条规则发生了变化。
半导体从来不是一家企业自己完成的。EDA 有人做,IP 有人做,芯片有人设计,晶圆有人制造,光刻机来自另一家公司,刻蚀、薄膜、量测、材料、先进封装、HBM 又分别来自不同供应商。全球科技进步之所以如此迅速,恰恰因为:没有谁必须重新发明所有东西。华为原本也是这套体系非常典型的受益者。
2019 年,日本共同社问任正非怎么看所谓“技术争霸”。他仍然说:全球化依赖彼此,什么都由一家企业自己制造,创新反而会变慢;世界分工、把不同企业最好的部件组合起来,才更容易做出最好的产品。
接着,他又承认:华为可以靠自己的零部件渡过眼前危机,但三五年后还能不能继续领先,他并不知道。
这句话今天看尤其值得保留。因为它没有后来叙事里的确定性,它保留了一个企业真正站在历史当下时的状态: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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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收入回来了,原来的华为没有回来

讨论 2019 年之后的华为,很容易出现两种相反的故事。一种说:制裁没有作用,反而成就了华为。另一种说:制裁重创华为,华为从此衰落。
把故事先放下,看看数据。
年份 | 华为销售收入 |
2018 | 7212 亿元 |
2019 | 8588 亿元 |
2020 | 8914 亿元 |
2021 | 6368 亿元 |
2022 | 6423 亿元 |
2023 | 7042 亿元 |
2024 | 8621 亿元 |
2025 | 8809 亿元 |
2020 年到 2021 年,一年少掉超过 2500 亿元收入。所以说供应链限制没有伤到华为,不符合数据。
但到 2025 年,华为收入又重新回到 8809 亿元,只比 2020 年的历史高点低约 1%。所以说华为已经被打垮,同样不符合数据。
真正重要的是第三件事:收入回来了,原来的华为没有回来。
2025 年:ICT 基础设施收入 3750 亿元;终端 3445 亿元;数字能源 773 亿元;智能汽车解决方案 450 亿元;云计算对外收入 322 亿元。
需要特别说明:322 亿元是分部对外收入口径;如果把华为其他业务分部购买云服务形成的跨分部交易计算进去,2025 年云计算业务收入为 720.75 亿元。
地域结构也变了。2018 年,中国市场收入 3722 亿元,占总收入 51.6%。2025 年,中国市场收入 6162 亿元,占总收入约 70%。
表面上,2020 年的 8914 亿元,与 2025 年的 8809 亿元差不多。但两家公司已经不是同一种结构。手机的全球供应链条件变了,海外市场结构变了,计算的重要性上升了,汽车起来了,能源起来了,鸿蒙成为必须独立生长的生态,国产供应体系的重要性完全不同了。
所以制裁最深远的影响,也许不是让华为某一年少赚了多少钱,而是:它改变了华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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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全面性过去可能是低效率,今天却变成“技术选择权”
这也是理解今天华为最关键的一步。
全球供应链顺畅的时候,什么都自己做,通常不是最有效率的商业选择。如果市场上有人能提供更先进的GPU,就采购GPU。有人拥有成熟的EDA,就使用EDA。有人能以更高良率、更低成本制造先进晶圆,就交给它制造。全球分工最大的价值,就是让不同企业集中在各自最擅长的部分。任正非对此一直很清楚。
所以如果今天把华为的路线理解成:“所有东西全部自己造”,既不符合华为自己的历史,也不符合现代科技工业现实。
真正发生的变化是:当某一个关键技术环节突然变得不可获得时,拥有更多技术层级,会增加重新设计整个系统的可能性。
这就是理解今天华为最重要的一个词:技术选择权。
先进制程受限制,可以重新研究芯片和计算架构。单芯片不够,可以尝试改变集群方式。互联成为瓶颈,可以把几十年的通信和光技术能力拉进来。内存与存储成为问题,可以重新设计数据层级。功耗越来越高,数字能源进入系统。软件迁移困难,就必须建立CANN、openEuler、数据库与云平台。
这种能力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我什么都有”。而在于:
当第一条技术道路走不通的时候,我还有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试。
这也是华为“全面性”在2019年前后发生的根本变化。过去,它可能只是业务很宽。后来,它开始变成:选择权。
但这绝不意味着华为能够脱离整个产业链独立存在。设备、材料、晶圆制造、存储、供应商和合作伙伴仍然不可替代。更准确地说,华为正在努力成为:系统架构设计者、关键需求提出者、大客户,以及产业组织者。不是一个人造完所有东西,而是在一张并不完整的牌桌上,尽量让自己拥有更多重新组合牌面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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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AI又把竞争推向了系统层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华为的全面性还只是供应链应对能力。AI 又改变了一次问题。
过去十年,人们讨论 AI 芯片,最习惯比较制程多少纳米、多少晶体管、多少 FLOPS、多少 HBM。这些当然重要。但当大模型越来越大以后,一件事情开始越来越明显:你拥有 10000 颗芯片,并不意味着你拥有 10000 颗芯片的有效算力。
芯片之间还隔着:内存、网络、交换、存储、供电、散热、软件、集群调度、故障恢复。AI 数据中心越来越像一台巨大的计算机。这恰好进入华为几十年来最熟悉的领域:系统工程。
2025 年,华为已经公布 Ascend 960 以及 Atlas 960 SuperPoD 路线,当时计划 Atlas 960 SuperPoD 最高配置 15488 颗 Ascend 960,原计划 2027 年第四季度推出。到了 2026 年 9 月,华为又更新路线:960DT 提前到 2027 年第一季度,960PR 预计第三季度;同时发布采用 NPO 的 Atlas 960E 超节点,扩展规模最高 4096 颗 NPU。15488 和 4096 并不矛盾,它们对应的是不同时间公布、不同设计形态的产品路线。
更值得注意的是华为同时公布的另一个东西:Peerium。华为把它描述成一种面向 AI 时代的新计算架构,通过嵌套并行、统一内存寻址和平等互联,让更大规模的处理器协同工作。UnifiedBus,也就是灵衢,则成为连接 CPU、NPU、内存、SSD、网卡和交换机的关键互联机制。
这里必须保留克制:“百万处理器成为一台计算机”“突破传统计算范式”等,目前首先是华为自己的技术定义和架构主张。大规模商业部署后,性能、稳定性、成本和 TCO 到底怎样,仍需要真实运行数据检验。
但华为选择的战场已经非常明确:不只造一颗 AI 芯片,而是尝试重新回答——AI时代,什么叫“一台计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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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为什么偏偏是光?
这件事颇有历史意味。
华为最老的本行,是通信。几十年后,当 AI 芯片越来越强,一个曾经主要属于通信行业的问题走到了计算中央:数据搬不动了。
芯片与芯片之间要搬数据,芯片与内存之间要搬数据,机柜之间要搬数据,集群之间还要搬数据。于是光开始不断靠近芯片。
从可插拔光模块,到 CPO,再到 NPO。
2026 年 9 月,华为推出 Hi-ONE NPO 光引擎。按照华为公布的设计指标,Hi-ONE 总容量达到 7.2T;Atlas 960E 方案使用约 5500 个 Hi-ONE,华为称可替代传统设计中约 4.8 万个 800G 光模块,并降低超过 550 千瓦的互联功耗。华为同时公布系统可用度 99.8%。这些目前都属于华为厂商数据,而不是独立第三方大规模实测结果,数字以后还要验证。但逻辑已经很清楚:AI 时代,通信技术正在变成计算技术的一部分。
于是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回环。
1987 年,华为从交换机开始。39 年以后,当 AI 开始突破单颗芯片的边界,它又发现:自己最老的家底——通信、交换、光——重新走到了计算的中央。
有些技术并不是过时了,只是要等一个新的时代,才重新显示它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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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韬(τ)定律:不是绕开先进制程,而是在寻找另一种自由度
2026 年 5 月,华为公开提出“韬(τ)Tau Scaling”。
其中最容易被误读的一句话是:预计到 2031 年,基于 τ Scaling 设计的高端芯片,晶体管密度可以达到相当于 14Å,也就是 1.4 纳米制程的水平。
这句话必须拆开看。它说的是:2031 年的目标,而且是晶体管密度达到相当水平。它不是说华为今天已经掌握 1.4 纳米制造,也不意味着性能、频率、功耗、良率、成本全面等同于真正的 1.4 纳米工艺。
这恰好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华为现在的思路。
Tau Scaling 强调的不只是传统几何缩放。其中包括 LogicFolding,也就是逻辑折叠,通过重新安排电路物理布局、缩短关键路径等方式,尝试改善密度和性能;再往上,则把软件、架构、芯片乃至系统互联放到同一个优化框架里。
它真正代表的不是“摩尔定律不重要了”。恰恰相反,正因为先进制造仍然非常重要,而且短期无法完全由华为决定,它才必须去寻找其他可以自己控制的变量。
所以更准确的理解是:不是绕开物理,而是在物理留下的空间里寻找新的工程自由度。
这也是“技术选择权”的另一种表达。芯片制造不能自由选择,那么试着让电路、架构、软件、互联、集群拥有更多自由度。能补多少?目前没人知道。但这比简单宣布“等效 2nm”“等效 1.4nm”更值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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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所以,你说今天的华为,到底像谁?
有人喜欢说:华为等于 Apple + NVIDIA + Qualcomm + Cisco + Google + Microsoft + Broadcom……这种说法很有传播力,却不够准确。
如果真的把华为放进全球竞争格局:AI计算要面对NVIDIA、AMD;高速互联和定制芯片领域会遇见Broadcom、Marvell;数据通信面对Cisco、Arista;无线通信面对Ericsson、Nokia、中兴;云计算面对AWS、Microsoft、Google,以及中国的阿里云、腾讯云;终端面对Apple、Samsung、小米;操作系统面对Apple、Google、Microsoft;智能汽车又进入Tesla、Qualcomm、Mobileye 以及中国科技企业所在的竞争场。
华为并不是这些行业里的每一项都领先。
例如 2026 年第二季度全球云基础设施市场,Synergy Research 统计AWS约28%、Microsoft约20%、Google约15%,华为并不是全球云前三。但在中国市场,Omdia 统计2025年第四季度:阿里云 37%、华为云 17%、腾讯云 10%,华为排名第二。
通信则不同。Dell'Oro 统计,2025 年全球RAN 设备收入前五依次是Huawei、Ericsson、Nokia、ZTE、Samsung,华为仍排名第一。
所以真正准确的说法不是“华为等于十家美国科技公司”,而是:华为是一家横跨 ICT 技术栈异常多层级的系统型科技公司。
这两句话看起来接近,其实完全不同。第一句讨论谁更厉害,第二句真正讨论的是能力怎样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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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AI让这些原本分散的能力第一次同时相遇
今天把华为的技术版图从底往上看:能源、芯片、服务器、网络与光、存储、基础软件、云、操作系统、终端、汽车和工业场景。
过去,这是多条业务线。AI 正在把它们逐渐拉进同一个系统。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华为最大的 AI 资产,可能并不是昇腾。昇腾当然重要,但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后面还站着:鲲鹏、CANN、UnifiedBus、通信网络、光技术、存储、华为云、数字能源、HarmonyOS、汽车,以及大量行业客户。
2025 年底,华为披露鲲鹏开发者约 380 万、昇腾开发者约 400 万,与超过 9800 家伙伴共同形成 26000 多个行业解决方案;华为云已经进入 30 多个行业、500 多个应用场景。这还不能证明生态战赢了,但至少说明:昇腾背后并不是一家单纯卖芯片的公司。
另一端还有终端。如果未来 Agent 不再只是一个 App 里的聊天框,而是长期存在于手机、汽车、PC、家庭设备里的智能体,那么:谁掌握算力、谁掌握操作系统、谁掌握设备权限、谁掌握云,会开始相互影响。
这也是鸿蒙OS未来真正值得观察的问题。它需要证明的,已经不只是“能不能替代 Android”,而是:AI 时代的操作系统,究竟会变成什么?
还有一个过去经常被忽略的部分:电。2025 年,华为数字能源收入 773 亿元。过去看它,很容易觉得和手机、芯片无关。到了 AI 数据中心:供电、功率转换、储能、散热、液冷,全部直接决定算力能不能运行。
智能并没有摆脱物理世界。恰恰相反,智能越强,越需要:电、光、铜、水、机房。
于是华为过去看起来有些“过宽”的业务版图,开始出现一种新的内在联系。
AI 第一次把这些原本分散的能力,同时叫到了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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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但这绝不意味着华为已经找到了答案
写到这里,最危险的就是顺势得出:华为什么都有,所以它一定成功。恰恰不是。它至少面对三道非常硬的墙。
第一道:先进制造。设计芯片和制造芯片是两件事。先进制程背后还有 EDA、光刻、刻蚀、薄膜、量测、材料、封装、HBM。任正非自己说“单芯片还落后一代”,就是最好的提醒。系统工程能够降低某一个短板决定结果的程度,但无法取消物理规律。
第二道:软件生态。NVIDIA 真正深的护城河从来不只是一颗 GPU。CUDA 经过近二十年的发展,已经形成工具链、库、算子、科研代码、人才和开发习惯。华为正在推动 CANN 进一步开源,并扩大昇腾开发者生态。2025 年底华为披露昇腾开发者达到约 400 万。这是重要进展。但“能运行”“好使用”“开发者愿意主动使用”“成为全球默认生态”,是四个阶段。生态往往比芯片追得更慢。
第三道:全球市场。2018 年,中国收入占华为 51.6%。2025 年,接近 70%。与此同时,华为仍然是全球 RAN 最大的供应商。所以真实情况并不是华为已经退出全球市场,也不是华为今天仍然拥有 2018 年完全一样的全球化结构。更准确的说法是:
华为仍然是一家全球 ICT 公司,但它全球化的形状已经改变。
技术自主性增强,与部分全球市场空间收缩,是同时发生的。自主不是免费的,市场规模也从来是科技公司最重要的资源之一。这一笔账,不能因为“自主可控”四个字就省略。
还有第四个风险,可能比前三个更隐蔽:华为太宽了。
芯片重要,云重要,鸿蒙重要,汽车重要,能源重要,通信重要,AI 重要。当一家公司足够小的时候,它最难的问题是:我还能做什么?当一家公司足够大的时候,真正困难的问题反而变成:什么不做?
1987 年的华为很弱,弱,所以必须聚焦。2026 年的华为已经足够大,大到“聚焦”反而比以前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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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923 亿元,也不能替华为证明一切
2025 年,华为研发费用1923 亿元,占收入 21.8%。研发人员约 11.4 万人,占员工总数 53.7%。过去十年累计研发投入超过 1.382 万亿元。截至 2025 年底,华为在全球拥有约 16.5 万件有效授权专利。
WIPO 统计显示,华为 2025 年公布 PCT 国际专利申请 7523 件,连续第九年位居全球第一。
这些数字足以证明:研发不是华为的一个部门,研发几乎是它的生产方式。
但这些数字不能自动证明:华为每一项技术都是世界第一。钱多不等于科研效率一定最高,专利多也不等于每一项专利都同样重要。
最后仍然要回到:有没有产品、有没有量产、良率如何、成本如何、客户是否愿意长期购买。
所以对于今天的 Tau Scaling、LogicFolding、Peerium、UnifiedBus、NPO,我觉得最合理的态度都一样:认真看,不要轻视,也不要提前庆祝。真正的产业能力,要从论文和发布会一路走到真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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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创始人任正非,是理解华为的一把钥匙,但并非答案
写华为,很难绕开任正非。可如果把这篇文章写成《任正非传》,又会把华为写小。
真正有价值的是:他在不同年份说的话,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当时这家公司最担心什么。
早期是:活下来。高速发展时是:冬天。全球化时期是:向世界学习。2019 年以后是:供应链、生存,同时仍然坚持开放。2025 年是:承认单芯片差距,然后研究怎么用系统解决问题。
但有一点必须守住:任正非的话,只能证明任正非当时怎么想,不能证明华为后来一定做到了。
他说开放,我们看收入结构。他说芯片,我们看产品。他说基础研究,我们看十年的投入和十年后的成果。他说群计算补单芯片,我们最后还得看真实客户里的性能、成本、可靠性和 TCO。
企业家的思想,是理解公司的线索。市场和历史,才是最后的答卷。
也许正因为这样,我反而觉得任正非最有意思的时候,从来不是他说华为多厉害,而是他说:还不够。
过去几十年,全球科技产业最成功的模式之一,是极致专业化和全球分工。有人设计,有人制造,有人做设备,有人做软件,有人做云。这是效率极高的一套体系。华为本来就是这套体系的受益者。
然后 2019 年以后,供应链的不确定性迫使它把越来越多能力掌握在自己能够影响的位置。而 AI 又恰好开始从“单点技术竞争”,走向越来越复杂的系统竞争。于是一个原本看起来有些笨重的公司结构,突然出现了一种新的价值:技术选择权。

不是因为华为什么都能自己造,而是当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它可能还有能力从芯片、光、网络、软件、能源或者系统架构的另一层,重新设计一次问题。
这可能是今天华为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但也仅此而已。
技术选择权不是技术胜利。系统能力不能取消先进制程。研发投入不能自动生成开发者生态。中国市场不能完全替代全球市场。Peerium、NPO、Tau Scaling 最终能走多远,也必须交给真实部署和时间来回答。
所以我不愿意写“华为已经追上世界”,也不愿意写“华为仍然只是一个追赶者”。这两个结论都太早,也太简单。
1987 年,一个从代理交换机开始的中国公司,靠全球化成长起来。2019 年以后,又被全球供应链的断裂重新塑造。到了 AI 时代,它正在尝试做一件更难的事情:
在一个自己无法控制所有变量的世界里,尽可能重新获得技术选择的能力。
这可能成功,也可能有些路线最终失败。历史从来不是按照企业发布会的 PPT 运行的。
所以,今天还不是给华为写结论的时候。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
华为不是 AI 时代已经完成的答案,它正在成为 AI 时代最值得观察的一场系统工程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