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AI短视频的风险与应对

近年来，AI短视频以低门槛、高拟真、强传播的姿态迅速进入公众视野。历史人物开口说话、科普演示近似真实……这些由生成式人工智能参与生产的短视频，正在改变人们观看世界、理解现实和想象未来的方式。它们不只是新型内容产品，更是一个需要从传播学、媒介理论与社会认知层面加以审视的重大问题。表面上看，AI短视频只是技术赋能的视频生产新形态；但深层次看，它已从“工具应用”演化为一种“拟像生成”机制。拟像，即不再以现实对象为原型，而是通过算法对海量视觉文化数据进行统计重组和再编码，形成一种看似真实却并无原初对应物的影像。换言之，AI短视频不再是对现实的被动记录，而是对现实的主动生成、拼贴与替代。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它构成了一个值得严肃讨论的“智能景观”。

AI短视频的概念转向

现有研究对AI短视频的理解，主要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工具论视角，即将AI视为短视频生产中的辅助工具，用于脚本生成、智能剪辑、字幕优化、内容推荐等环节。这一视角强调的是效率提升与流程优化，认为AI只是帮助创作者更快、更精准地完成视频生产。第二阶段则是“生成论”或“本体论”视角。随着文生视频模型和多模态生成技术的成熟，AI短视频不再只是辅助创作，而是直接生成内容本身。其核心变化在于，视频内容不再来源于现实拍摄，而是来自模型对训练数据的概率学习与重构。也就是说，AI短视频的“真实感”并非来自索引现实的能力，而是来自算法对视觉经验的模仿能力。这种变化使AI短视频从一种技术工具，转变为一种能够独立生产意义的影像设置。

因此，若要准确把握这一现象，就不能仅将其视为短视频产业的技术升级，而应将其置于媒介哲学和传播政治的框架中加以理解。它所挑战的，不只是内容生产方式，更是“何为真实”“何为影像”“何为再现”的基本认知结构。

AI短视频如何重构集体认知

传统媒介研究常用“社会镜像”来描述媒体与现实的关系，即媒介像镜子一样反映社会。然而，这一隐喻并不足以解释AI短视频的叠加性。因为AI短视频并非简单的反映社会，而是在筛选、拼贴、重组、放大乃至凭空生成社会经验，它主动参与了社会意义的生产。因此，“社会图景”更适用于描述其影响。社会图景，是指特定社会共同体在媒介、文化和日常实践中共同形成的关于现实结构、价值秩序和未来想象的认知网络。它强调的不是静态反映，而是动态建构。

AI短视频通过生成式内容制造“可观看的现实”，再借助平台算法和个性化推荐，将这些内容精准推送给不同用户。用户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公共影像世界，而是各自被置入一个由算法定制的“信息茧房”中。长此以往，个体接触到的社会现实越来越依赖平台分发，而非直接经验。社会图景由此被拆分、重组，并呈现出高度个性化、情绪化甚至碎片化的特征。

细思品味，AI短视频不仅改变了信息传播的速度和形式，更深刻地介入了公众如何理解世界、判断真伪以及形成价值共识的过程。

AI短视频的生成、分发与沉浸机制

如若从理论上概括AI短视频的运行机制，可将其定义为一种“智能景观”。这一概念可视为居伊·德波的“景观社会”与让·鲍德里亚“拟像理论”在数字时代的延伸。景观不是影像的堆积，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经由影像中介后的社会关系。在后现代消费社会中，拟像已不再再现现实，而是遮蔽现实、替代现实，最终形成超真实。AI短视频正是在这两种理论之间形成交汇：通过算法自动生成视频内容；通过平台推荐系统实现精准分发，进而构建起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景观循环。

与传统景观不同，AI短视频的景观具有三个特征：第一，生产自动化。景观不再主要由人工策划与拍摄完成，而是由模型和提示词驱动生成。第二，分发个性化。内容不再面向统一的大众，而是根据用户画像精确投喂。第三，沉浸式强化。用户在反复观看、点赞、转发和评论中不断卷入，形成情绪依赖和行为黏性。

因此，AI短视频的“智能景观”并不是静态的图像集合，而是一种动态流动、持续更新、按需生成的影像秩序。它不仅塑造注意力，更塑造感知结构；不仅影响观看，更影响现实判断。

AI短视频引发的认知与伦理风险

AI短视频最值得警惕之处在于它正在制造“虚实游离”状态。虚实游离，是指受众在观看过程中逐渐失去对真实与虚构边界的稳定判断。明知内容可能是虚构的，却仍然产生情感投入。即使意识到其并非现实，也会在重复接触中将其内化为可接受的“现实模板”。这种现象背后，既有媒介心理机制，也有平台传播机制。人们往往会对高拟真影像作出近似现实的情绪反应，视觉越逼真，认知越容易被牵引。从重复暴露效应看，当某类内容被持续推送时，用户会逐渐降低警惕，将其视为常见和合理，甚至真实。从算法推荐机制看，平台通过用户偏好不断强化某些内容风格，进而制造认知闭环，使个体越来越难以接触到与其既有判断相冲突的信息。

在社会层面，这种虚实游离会带来多重风险。其一是信任结构的侵蚀。深度伪造、AI复活历史人物等内容，可能会冲击公共记忆与社会信任。其二是审美与生活模式的标准化。大量完美生活式AI内容，会制造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和焦虑。其三是主体性的弱化。个体在持续接受算法投喂后，越来越依赖平台定义的观看方式与价值取向，主体的判断能力和创造能力可能被逐步削弱。

从技术规制到认知修复

面对AI短视频带来的新问题，治理不能停留在原则性警示上，而应形成多层次、系统化的应对框架。

首先，应强化内容标识与来源追踪机制。对于生成式视频，应明确标注AI生成属性，建立可追溯的数据水印与生成链路，减少真假混淆空间。其次，应完善平台算法责任。平台不能仅以推广者自居，而应对推荐机制中的偏差、极化与沉浸效应承担治理责任。最后，应推动媒体素养教育升级，使公众具备识别AI生成内容、理解算法逻辑和保持观看的批判性能力。

尤为重要的是，治理AI短视频不应只关注技术风险，还应关注其对社会认知结构的长期塑形。真正需要修复的，不只是内容真假问题，更是公众对现实的判断能力、对公共事实的共识基础以及对主体的信任机制。

综上所述，AI短视频的兴起，标志着影像生产从记录现实走向生成现实，从辅助传播走向组织认知。它以拟像生产为基础，以算法分发为路径，以个性化沉浸为特征，逐步构建出一种新的“智能景观”。在这一景观中，真实不再是唯一参照，虚构也不再只是虚构，两者在平台、算法与用户的交互中不断混合、重组，最终进入社会图景的深层结构。

AI短视频，完成了从“工具赋能”到“拟像生成”的概念转向。从“社会镜像”向“社会图景”的转换，说明其已不只是反映社会，而是在构造社会。

因此，AI短视频给我们带来的意义，并不只是讨论一种新技术能做什么，而是追问当技术开始批量生成“像真的现实”内容时，我们如何维持对真实的判断；当平台开始定制每个人的观看世界时，我们如何保持共同事实的基础；当拟像越来越精致、景观越来越智能时，我们如何不被动地生活在算法为我们预制的图景之中。这不仅是媒介问题，更是认知问题、社会问题与文明问题。面对AI短视频带来的智能景观，我们真正需要守住的是现实的边界、公共判断的边界，以及人的主体性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