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网络热梗和AI充斥着孩子的童年:我们该怎样守住成长的边界?

最近，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公布了《国务院关于保障未成年人健康安全使用网络的规定（征求意见稿）》。

截至目前，它仍处于公开征求意见阶段，反馈截止日期为2026年10月17日。全文25条，涉及网络平台、智能终端、应用商店、学校和家庭，也把人工智能带来的新问题正式放进了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讨论中。

其中有几项变化很受关注。

按照征求意见稿，平台识别出用户未满16周岁以后，网络音视频、网络游戏、社交以及可能影响认知的人工智能服务，需要通过未成年人模式提供。

陌生人网络社交、虚拟亲属和虚拟伴侣等服务，则被划出了更明确的边界。平台还需要具备未成年人识别能力，智能终端要支持未成年人模式联动、一键切换、退出核验和防绕过。

看到这些内容，我首先想到的却不是以后孩子每天还能玩多久手机。我想到的是今天一个孩子放学回家以后，会怎样度过自己的几个小时。

他可能刷短视频，和同学聊最近流行的梗，看看自己喜欢的主播。年龄再大一些，他会自己搜索资料，会接触游戏、社交平台，也可能已经开始使用AI。

互联网早就进入孩子的童年了。所以我们今天真正需要面对的，是孩子进入互联网以后，首先遇见的会是什么。

当一块屏幕打开,整个世界都涌到了孩子面前

孩子会模仿周围的人，这是很自然的成长过程。小时候学父母说话，上学以后学同学，到了今天，他们模仿的对象又多了很多。主播的一句话、短视频里的一个动作、突然走红的网络热梗，都可能很快从手机屏幕进入校园。

这种影响过去也存在。再往前一些，有一代青少年很喜欢香港帮派题材的电影。成年人看完以后知道那是戏剧，电影里的打斗、兄弟义气和人物做派，是为了塑造角色。

年纪小的孩子未必已经拥有这么清晰的区分能力。有人会模仿角色的发型和说话方式，也有人会觉得那种用拳头解决冲突、靠强势获得尊重的样子很酷。

（图为：短视频推荐界面示意）

今天，媒介发生了变化。一部电影可能要看两个小时，现在一条短视频十几秒就结束了。如果孩子在某类内容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推荐系统还可能不断送来相似的内容。影响孩子的于是很少只是一条视频。

一个梗重复几十次以后，会进入他的语言习惯。一种行为不断获得点赞，他也可能逐渐把这种关注理解成认可。

成年人面对类似的推荐，有时候都会产生错觉。连续刷到几个人说同一件事，很容易觉得“大家是不是都这么想”。对于判断能力还在形成阶段的孩子，这个过程值得格外留意。这也是我读这份征求意见稿时很在意的一点。

它既提出未成年人模式下的信息内容要求，也提出加强专属内容池建设，丰富适合未成年人的优质内容。此前2024年发布的《移动互联网未成年人模式建设指南》，也已经提出分龄推荐，让不同年龄的孩子接触更适龄的内容。

我更希望把这件事理解为一种筛选。未来的孩子离不开互联网，也离不开AI。网络能够让他们很快找到知识、兴趣和娱乐，也可能帮助一个生活在小城市里的孩子，第一次看到距离自己很远的世界。

需要认真处理的，是那些超出年龄理解能力、反复刺激情绪或者明显带有错误示范的内容。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显然不能一直生活在低幼内容里。他会关心科技、体育、游戏和社会新闻，也开始形成自己的兴趣。

所以好的未成年人网络环境，还需要足够丰富。孩子愿意留在里面，保护才有实际意义。

当孩子对AI产生了过度依赖

AI让这个问题又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前很多网络产品给孩子的是“内容”。短视频播放一段内容，搜索引擎给出一堆结果，游戏安排一个任务。AI都会给予回应。

这种体验对于成年人都很容易形成吸引力，对孩子更是如此。我并不担心孩子会使用AI。相反，我觉得这一代孩子应该尽早知道AI能做什么，也应该学着把它真正用好。

我在意的是，当AI从一个工具慢慢变成孩子主要的倾诉对象以后，会不会影响他处理现实关系的方式。

现实中的朋友会误解你，父母有时也说不到点上。同学之间会争吵，喜欢的人不会永远给你满意的回应。一个孩子就在这些并不顺畅的关系里，慢慢学习怎么表达，怎么理解别人，也学会处理拒绝和冲突。

AI可以把聊天做得非常顺。如果一个产品持续顺着用户的情绪回应，这种体验当然很舒服。可孩子一旦越来越依赖这样的交流，但是面对真实的人际关系反而可能显得麻烦。

今年已经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专门对这类服务设置了规则，要求拟人化AI不得以替代社会交往、诱导依赖等方式提供服务，并对未成年人使用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作出了限制。此次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征求意见稿，又把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认知的AI服务纳入未成年人模式范围。

这里还有一个现实问题。AI是会犯错的。成年人遇到一个明显离谱的答案，很多时候能马上察觉。孩子处在强烈情绪里时，情况会复杂很多。

作为家长，我当然知道AI已经越来越强，也知道绝大多数普通对话不会走到极端情况。可涉及孩子的情绪、安全和价值判断时，哪怕风险很低，我依然会多想一步。

这也是为什么我能理解，今天针对未成年人讨论AI时，关注点已经从“会不会用”慢慢延伸到了“应该怎样用”。

从一句“少玩手机”，到陪着孩子慢慢学会使用

说到最后，很多问题还是会回到家庭。

征求意见稿里专门写到，监护人需要提高自身网络素养，规范自己的网络使用行为，同时加强对孩子使用网络的教育、示范和引导。学校也需要提升教师对学生网络沉迷的识别和干预能力。

“示范引导”这个词让我挺有感触。因为很多成年人自己也离不开手机。

吃饭的时候让孩子别看屏幕，自己的工作群一响，马上又拿起手机。晚上提醒孩子早点睡，等孩子睡着以后，大人继续刷半个小时。孩子看得很清楚。

所以家庭里的网络教育，很难只靠一句“你少玩一点”。孩子刷到一个我们完全听不懂的梗，可以先让他讲讲是什么意思。发现他喜欢某个主播，也可以去看看他为什么喜欢。了解以后，很多交流才真正开始。

年龄小的时候，父母可以多帮他筛掉一些明显不合适的内容。长大以后，开始告诉他为什么有些东西需要谨慎。再往后，把更多决定留给他自己。

因为未成年人模式不会陪一个人一辈子。一个人的判断能力，也不会在18岁生日那天突然出现。它只能在前面的很多年里，一点点形成。

孩子看到的互联网，也有我们每个人的一部分

这份征求意见稿还有一个让我很在意的变化。它把平台、智能终端、应用商店、学校和监护人都放进了同一套协同治理框架里。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因此不再只落在某一方身上。

但制度能管到的，终究只是其中一部分。孩子每天看到的网络，还来自成千上万的创作者、主播和普通用户。

一个人为了流量怎么表达，一群人在评论区怎样对待别人，一个未经核实的信息会不会被顺手转发，这些事情最后都会组成我们每天生活的网络环境。

以前我们提到孩子的成长环境，会想到家庭和学校。今天，互联网也已经进入其中。它可能让一个孩子第一次喜欢上天文，第一次知道世界另一端的人怎样生活，也可能把低俗表达、恶意攻击和极端情绪反复送到他眼前。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最终讨论的也是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这一代成年人，正在共同留下怎样的互联网环境。

有一天，今天这些孩子都会长大。父母会逐渐放手，未成年人模式也会退出。到那个时候，我们当然希望他们会使用最新的工具，会和AI相处，也能够享受网络给生活带来的便利。

同时，他们也知道一条很火的信息可以再查一查，主播说得很坚定也可能说错，AI给出的答案值得再自我衡量一遍。

我们大概没有办法替孩子挡住未来所有复杂的东西。能够做的，是在他们真正独自面对这个网络世界以前，陪着他们多走一段。

等有一天选择真正回到他们自己手里，希望他们已经知道，该怎样看待眼前这个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复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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