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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AI一些思考的随笔
对AI一些思考的随笔这两天看了opus5.5制作的两段介绍 GPT 和 Transformer 的视频。 看到中间,我忽然停了一下。 我们平常使用语言,总觉得一个词先有自己的意思,然后再和别的词组成句子。 “苹果”就是苹果,“银行”就是银行,“时间”就是时间。 但在 Transformer 里,事情并不完全是这样发生的。 “苹果很好吃。” “苹果发布了新芯片。” “苹果跌了 5%。” 三个句子里的“苹果”写法完全一样,可一旦进入不同的上下文,它所处的位置已经完全不同。 “好吃”把它拉向水果。 “芯片”把它拉向科技公司。 “跌了 5%”又把它拉进证券市场。 一个词此刻究竟意味着什么,不只是由它自己决定,还取决于它周围那些词,以及它们共同构成的关系。 这件事让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 意义也许并不只是附着在事物内部的某种属性。很多时候,关系先发生,意义才逐渐稳定下来。 而沿着这件事再往下想,会碰到一个比 GPT 本身更大的问题。 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关系正在变得越来越多。 但人的时间,并没有增加。 一天依然只有二十四小时。
我们习惯把世界理解成由一个个独立的东西组成。 人。 树。 房子。 公司。 国家。 货币。 然后这些东西彼此发生联系。 但换一个方向看,也许会得到另一幅图景。 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今天这个人,并不只是因为身体里装着一个固定不变的“自我”。 家庭、语言、成长经历、教育、朋友、职业、城市、时代,以及过去无数次选择,都在共同规定他此刻站在哪里。 一个城市也是这样。 它并不是把许多建筑放在一起,就自然变成了一座城市。 道路为什么经过这里,市场为什么在这里形成,河流如何决定运输,旧城墙为什么消失,什么产业曾经兴盛,哪些人来到这里,哪些人离开——这些关系长期叠加,才形成今天我们看到的城市。 公司、国家、文化,大概也是如此。 最后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完整而稳定的“东西”。 但在它背后,实际上压着一张庞大的关系网络。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 很多我们以为是实体的东西,其实是关系长期稳定以后形成的一个截面表现。 它看起来静止。 内部却沉积着漫长的时间。
理解 GPT 时,经常会遇到一个词:高维空间。 这个词很容易让人觉得抽象。 如果不把它想成一个有几千个方向的巨大房间,而把它理解成一张极其复杂的“关系坐标系”,事情反而简单了。 一个概念处在什么位置,并不只是因为它“是什么”,还因为: 它和什么接近, 和什么相远, 在什么情况下会被激活, 通常与什么一起出现, 进入另一个上下文以后,又会怎样变化。 这样看,大模型所学习的就不只是一本巨大的字典。 它更像是在学习: 人类留下来的无数关系。 语言和语言之间的关系。 概念和概念之间的关系。 事件和结果之间的关系。 问题和回答之间的关系。 过去经验与后来判断之间的关系。 而当我们输入一句新的话时,模型也不是简单地把某段记忆从仓库里取出来。 更接近的情况是: 它进入一个巨大的关系空间,根据当前上下文不断缩小可能范围,让一部分关系被激活,让另一部分关系退到背景,然后一步一步生成下一种最可能的延续。 大量可能都存在。 真正出现在屏幕上的,只是其中一条。 这件事很像一个以前冲洗老照片用的词: “显影。” 底片本身信息都在,但只有在显影液冲洗下才能展现你拍到的那部分。
沿着这个方向,我又想到历史。 真实发生过的过去,其实远远多于今天我们知道的过去。 一个宋代人在某个清晨推开门,看见门前下了一夜雨。 一个明代商人坐船经过长江,在傍晚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一个母亲在一千年前担心过自己的孩子。 一座村庄经历过收成、争吵、婚嫁、疾病、迁徙。 这些事情都真实发生过。 但绝大多数没有留下来。 所以历史并不是过去本身。 历史首先是: 那些经过时间以后,仍然能够抵达现在的过去。 有些被写进史书。 有些刻在碑上。 有些进入族谱。 有些藏在方言里。 有些变成节日、仪式和习惯。 有些留在一条老街、一座桥、一间祠堂里。 更多的,则没有留下可以被后来者重新辨认的痕迹。 于是一个文明能够交给后人的,从来不是完整的过去。 而是经过漫长筛选以后,仍然幸存到今天能看到的一部分关系结构。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那些看起来很普通的器物、建筑、文字和日常生活如此重要。 它们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 让某一段已经发生过的时间,不至于彻底退出未来。 只要后来的人还能重新读懂它、进入它,并因此产生新的理解,那段过去就仍然在发生作用。
再把视线拉回今天,会发现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变化。 我们生活在一个关系越来越多的世界。 但人的时间没有随之增加。 一百年前一天是二十四小时。 今天仍然是二十四小时。 人的寿命、注意力和认知带宽,也没有因为文明变复杂而同比扩张。 可一个现代人每天要面对的关系,已经远远超过过去。 家庭。 工作。 金融。 法律。 社交网络。 供应链。 平台规则。 算法。 国际市场。 技术系统。 信息网络。 一个普通人今天面对的,不只是更多事情,而是一个越来越庞大的关系网络。 这也带来一个很特别的矛盾: 个体能够提供的时间近乎固定,需要理解和处理的关系却不断增加。 我们常说今天是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 但仔细想,信息多可能只是表层现象。 真正稀缺的,其实是理解信息之间关系的时间。 你可以在几秒钟里搜到一百篇文章。 但你没有时间一一判断: 哪一篇重要, 哪些事实彼此相关, 什么只是噪音, 过去发生过什么,能够解释今天, 哪些变量正在真正改变未来。 信息本身已经越来越不稀缺。 稀缺的是关系处理能力。
如果从这个角度回头看文明的发展,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文明一直在做同一种工作: 把过去已经花费过的时间,压缩成后来可以反复调用的结构。 语言是一种压缩。 如果没有语言,每一代人都必须重新描述世界。 文字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人的经验,不必随着他的离开而同时消失。 制度也是一种压缩。 我们不需要每发生一次纠纷,就从头讨论什么叫公平、什么叫责任。 货币同样如此。 它把原本极其复杂的交换关系,压缩成一个可以快速计算的接口。 科学公式更明显。 一个短短的公式背后,可能沉积着几代人的观察、实验、争论和失败。 品牌、信用、标准、法律、公司、城市基础设施,也都在完成类似的事情。 它们把复杂关系压缩进某种稳定结构里。 后来的人因此不必每一次都从零开始。 所以我很喜欢这样理解文明: 文明是一套巨大的时间节约装置。 我们今天之所以能生活在一个表面上越来越简单的世界里,恰恰因为后台已经沉积了极其复杂的结构。 早晨按一下开关,灯亮了。 我们不需要理解发电厂。 不需要理解电网调度。 不需要理解铜矿、变压器、工程标准、电力市场、融资、保险和检修制度。 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技术、制度和组织经验,最后被压缩进一个动作: 按下开关。 灯亮。 这大概也是现代文明一个很有意思的特征: 前台越来越薄,后台越来越厚。
这样再看 AI,它的历史位置也会变得不太一样。 如果说工业革命扩展了人的力量, 计算机扩展了人的计算能力, 互联网扩展了信息传播能力, 那么 AI 也许正在扩展另一种过去很难被机器承担的能力: 人在复杂关系中寻找可实现路径的能力。 查资料。 理解合同。 比较产品。 分析行业。 筛选信息。 寻找供应商。 阅读几十份文件。 判断一件事情与过去哪些经验有关。 这些工作表面看完全不同。 但往下一层,它们都包含着同一种成本: 人在一个巨大关系网络中寻找正确路径所付出的时间。 过去这件事主要依赖人的注意力。 需要阅读。 需要经验。 需要记忆。 需要不断比较。 AI 第一次开始大规模压缩这种成本。 所以它降低的,也许不只是简单意义上的劳动成本。 它还在降低一种更底层的成本: 理解、搜索和调用关系结构所需要支付的时间。 这也可能解释了,为什么 AI 会恰好在今天显得如此重要。 不是因为我们缺少信息。 而是因为信息、知识和关系已经增长到一个程度,人的时间越来越难以承担。 文明走到了这样一个阶段: 关系复杂度继续上升, 人的一天却仍然只有二十四小时。 中间必须出现新的压缩工具。 AI 正好出现在这里。
但走到这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 AI 可以越来越容易地生成文章、图像、代码和各种知识性内容,什么东西反而会变得更加珍贵? 也许不是“内容”本身。 而是: 什么值得留下。 生成的成本正在迅速下降。 选择的成本却不会因此消失。 一个时代每天产生的信息可以接近无穷。 但未来的人不可能全部接收。 于是文明仍然必须做那个古老的动作: 选择。 什么值得保存。 什么值得反复讲述。 什么经验值得进入下一代人的关系结构。 什么应该慢慢退出历史。 过去,这个选择由时间、权力、制度、偶然、战争和人的记忆共同完成。 现在 AI 又加入了其中。 这反而让“保存什么”变得更加重要。 因为当生成越来越容易以后,真正稀缺的将不再只是产生更多文字。 而是判断: 哪些关系值得继续进入未来。
所以我尝试把这一整件事压缩成一句话: 时间是有限的,关系是增长的,所以文明必须不断把时间沉淀成可以复用的结构。 一座桥,是工程经验沉淀下来的结构。 一本书,是一个人多年思考沉淀下来的结构。 一种制度,是几代人反复试错沉淀下来的结构。 一座城市,是无数人的行动沉淀下来的结构。 而今天的大模型,也许同样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 它把人类曾经在无数关系中花掉的时间,压缩进一个可以再次被调用的结构里。 这样看,“结构”其实是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结构,是过去时间的凝固。 而未来,则是这些已经凝固下来的过去,再次进入新的关系,接受新的约束,并继续向前显形。 人类从来没有真正从零开始过。 我们每天使用的语言、知识、制度、工具和城市,都是站在无数已经沉淀下来的时间之上。 所以文明真正困难的事情,也许从来不是产生更多。 而是在有限的时间里,知道: 什么值得被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