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AI奔涌而来,我们为什么还要坚持“手搓”

“未来一定是人机互动的时代，人类需要和具身机器人合作完成工作，就像我们在开幕式上看到的那样。”9月24日上午，在世界技能大会一场探讨人工智能对未来劳动力市场影响的会议上，费斯托集团人工智能、数字化与教育业务高级副总裁奥利弗·尼泽的一席话引起在场嘉宾的广泛共鸣。

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开幕式上，人类演员与最新一代人形机器人共同完成了优美灵动的舞蹈表演。这一幕，也成为本届上海世赛的经典瞬间。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开幕式现场。工人日报记者 吴凡 摄

赛场内外，人工智能的身影无处不在。

竞赛场馆内，工业4.0、智慧安防技术、网络安全等高新技术赛项深度嵌入人工智能考察要素；世界技能博览会上，机器狗、具身智能机器人引来各国观众驻足围观；世界技能大会上，多场论坛把话题对准人工智能如何重塑职业版图。

来自印度的施韦塔·拉坦普拉曾在2019年摘得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平面设计技术项目铜牌。当年，她设计一张复杂的海报需要一周的时间。“现在使用人工智能10秒就能搞定。”她说。

提到技能，人们总会想起那句传承千百年的箴言——“无他，唯手熟尔”。在世界技能大赛各个项目的比赛现场，选手们正以灵巧的双手，展示着日复一日打磨出的精湛技艺。但在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各行各业的当下，来自世界各地的技能精英也在持续思考，坚持“手搓”技能的意义究竟何在？

无人机系统项目选手曾晨。工人日报记者 刘金梦 摄

漫步本届世赛赛场，答案其实就藏在赛项设置里：无人机系统、自主移动机器人、数字交互媒体设计、云计算等新兴项目，紧贴技术迭代的时代脉搏；而砌墙、贴砖、做家具这些略显“古老”的传统手艺，也同样占据一席之地。一“新”一“老”同场竞秀，本身就传递出鲜明的信号：奔涌而来的算法，替代不了千锤百炼的手感。

混凝土建筑项目选手姚王泽。工人日报记者 史宏宇 摄

砌筑项目常被理解为“搬砖”的传统手艺，但在先后培养出邹彬、梁智滨、陈子烽等多位世赛砌筑项目获奖选手的湖南科技工程技师学院，学员们既要苦练切砖、抹灰、勾缝的手上硬功夫，也要学会使用红外测量仪、放样工具，读懂BIM图纸，用数字化手段校验墙体垂直精度、灰缝美观度，实现“手上功底+数字素养”双向提升。

“即便是有智能装备‘打辅助’，面对复杂工况的临场判断、审美把控、细节微调，依然离不开人的实操经验与匠心沉淀。”在世赛砌筑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雷定鸣看来，机器可以完成标准化作业，却很难复刻一名工匠在千百次训练中沉淀下来的综合素养。

花艺项目选手张明天。中工网记者 赵崇富 摄

这种需要依靠时间沉淀的综合素养同样体现在面向新兴产业的赛项上。“无人机拆了焊、焊了拆，一个参数可以调一整天。”代表中国参加无人机系统项目的曾晨需要把无人机拆成上百个零件，再独立完成组装和焊接。这样的组装过程，已经在备赛时被他反复训练成了“肌肉记忆”。

“机器能替你干重复的活，但它承担不了质量的责任。”在数控车赛项比赛场馆，来自通用技术沈阳机床车床装配分厂的技术工人贺亮站在围栏附近，看得聚精会神。现场观摩比赛，让他印象最深的是选手们一举一动间专注投入的状态。“装备在升级、工艺在迭代，但一线技术工人严谨认真的底色永远不能变。”

“在汽车修补漆行业，人工智能已经应用于工作量分析与色彩管理。但高技能人才永远有立足之地，关键在于如何将自身技术与行业发展的需要结合起来。”在世界技能大会上，来自企业的代表郭祎分享了她的观察，得到了与会嘉宾阵阵掌声。

从赛场到会场，一个共识逐渐清晰。在数智化飞速发展的时代，技能人才的作用无可替代，但必须具备持续学习的能力。在获得世赛铜牌后，施韦塔·拉坦普拉攻读了交互设计硕士学位，并希望能用新知识参与优化设计类AI应用，“年轻人不害怕学习新技术，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帮助我们不断提升技能的平台”。

赛项有新旧之分，“手搓”却始终在场。

以热爱 越山海

世赛第二个比赛日，焊接项目比赛现场，穿梭在一众男性参赛选手中，来自乌干达的伊丽莎白·穆托罗格外引人注目。

从乌干达首都坎帕拉到中国上海，直线距离超过9000公里。对这位非洲姑娘来说，在一个似乎是男人专属的领域里出人头地，远比近20个小时的跨国飞行难得多。靠技能改变命运的她，站上世界最高技能舞台那一刻，更坚定了当初的选择。

9000多公里，是伊丽莎白跨越的山海。而对更多站上这个舞台的年轻人来说，横亘在前的，还有另一重山海。

轨道车辆技术项目选手何晓嫚。工人日报记者 吴凡 摄

2006年出生的何晓嫚，是本届世赛轨道车辆技术项目中唯一的女选手。刚进校3个月就杀进学校的“金牌班”，在实训基地一练就是一天。面对几十斤重的车门与大型构件，天生在肌肉力量上不占优势的她，在日常高强度的技能训练之外，专门给自己加练上肢力量。“我想站在国际赛场上证明，女生在工科赛道上一样可以做得很好。”何晓嫚在赛前表示。

“动手干活不如坐在办公室打字”，这种固有观念不只束缚着许多中国家长，在本届世赛汽车喷漆赛项选手安妮卡·琼斯的家乡加拿大也同样存在。在她看来，汽车喷漆不是简单的修补作业，而是高科技涂层材料与艺术审美的深度融合。

热爱虽可抵万难，却需要用无数汗水和泪水写就。这样的执着，往届选手早已写下注脚。

因为热爱，择技一生，在2022年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家具制作项目金牌得主李德鑫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李德鑫的家乡赣州南康有“木匠之乡”之称，从幼时学着爷爷敲敲打打，到填写大学志愿时毅然选择“家具艺术设计”；从入校队到省队，再到代表国家出征世赛，李德鑫凭一腔热血刻苦钻研。得知比赛时没有午休时间之后，他改掉了自己午休的习惯。

跨越山海而来的，还有奥地利代表团行政代表斯特凡·普拉斯尔口中的那群年轻人。奥地利选手大多已完成职业教育参加工作，工作本身也是训练，但备赛只能挤周末时间。“有时候太忙了，可能都没有时间找男朋友、女朋友。”即便获奖回国，也没有职称，只有一个“曾获某奖”的头衔。他们还是来了，凭的是对这门技艺的热爱。“这不只是一个竞赛。”普拉斯尔反复强调。

赛场内外，这样的奔赴也在打动更多年轻人。“没想到他们喜欢干这种粗活！”“看他们挺开心的！”同一栋场馆内，砌筑、园艺、混凝土建筑、抹灰与隔墙系统项目正在同步进行。嘈杂的切割声、泵送声中，来自上海的职校学生在不同的赛项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油漆与装饰项目选手杨兆喜。工人日报记者 史宏宇 摄

赛场上，无关国别、无关性别、无关肤色，技能人才“顶峰相见”，自信的笑容、专注的神情，让来自上海市贸易学校的年轻学子余陈杨颇为触动。正在学习食品专业的他说，初次得知世赛设有烘焙、糖艺/西点制作、烹饪（西餐）等与他所学专业关联紧密的赛项，让他对当初学技能的选择多了一份信心。

“以前，很多人是因为成绩不好而无奈选择读职业院校，但现在碰到很多家长来咨询，说孩子喜欢这个专业，所以选择来职业院校。”本届世赛花艺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朱迎迎欣喜发现，世赛正在给国内职业教育带来观念转变。

因为热爱，所以出发。以热爱，越山海。

以传承 种匠心

将自制的雪花膏一勺勺装进罐里，上海市骏博外国语学校八年级的吴雨诺准备回家后就把它送给妈妈。

“特意加了妈妈喜欢的山茶花和柠檬香味，她一定会很高兴。”看似平平无奇的雪花膏，制作的复杂程度超出了吴雨诺的预期，“整个流程一共要10步，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才能做出想要的样子”。

世界技能大赛不仅是全球顶尖技能选手竞技的舞台，更是一场全民参与的技能盛会。与大赛同期举办的世界技能博览会，设置了“未来小工匠”技能课堂、百工技能集市等互动体验区。这两天，体验区里出现了许多小观众的身影，多所中小学组织学生前来观赛、体验。孩子们年龄不一，但都有所收获。

“未来小工匠”技能课堂里，香水制作、智能感应灯组装、微型汽车喷漆等6堂课同时开课，孩子们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课程，体验亲手完成一件作品。上海外国语大学闵行外国语中学的陈浩文完成了微景观制作，对园艺工的日常工作有了一份理解：“他们用自己的汗水创造了美好环境，我们以后要更加珍惜劳动成果。”

来自上海市松隐中学的学生先观摩了机械类竞赛，随后又在时装赛区停下脚步，近距离观察选手的各个操作步骤。

“出发前学校已经让同学们做好了功课，找到自己感兴趣的赛项，回去之后还要再总结，帮助他们找准以后的职业方向。”带队老师方超介绍，参观的主要是初三学生，即将面临中考的人生十字路口，“利用世赛在上海举办的机会，让学生了解技能成才之路，为今后不同的发展路径做好准备”。

“计时器显示比赛持续了15个小时，我们学习也要不怕苦”“比赛的哥哥好专注啊”“我们要像哥哥姐姐一样，做事精益求精”……赛场外孩子们的轻声讨论，让上海市金山区海棠小学的老师钱艳兰很欣慰，“我们这次带来的主要是3到5年级模拟职业社团的孩子，希望他们在接触真实场景后，为自己未来的规划种下小小的种子，也让更多孩子树立起正确的职业观。”

从好奇到上手，从观摩到热爱——匠心，正在这里找到起点。

以专注 竞毫厘

距离下午比赛结束还有56分钟，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选手身后跳动。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进入第二个比赛日，时装技术项目赛场内，中国选手余娜正坐在工位上凝神缝制，她的左手手腕上绑着一个紫色针插包，针线在绿色布料上扎下细密的针脚。观众往来穿梭，余娜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比赛节奏。

时装技术项目选手余娜。中工网记者 赵崇富 摄

对21岁的余娜来说，这是她6年专业训练的重要一役。上届世赛，她是目送队友出征的备选选手。这一次，她终于站上属于自己的世赛工位。

赛场上的“安静较量”，从一针一线开始。

时装技术赛项共有6个模块，对选手基本功要求近乎苛刻：拼接缝线必须均匀流畅，误差控制在0.5毫米以内，并且只能一次成型，没有拆改调整的时间。

“起初，余娜11个小时才能完成一件半身裙制作，练得多了，5.5个小时就能完成。”余娜的教练、第44届世赛时装技术项目金牌得主胡萍说。

胡萍、温彩云、董青、周芹妃……用专注训练，换取技艺精进——这是一条世赛冠军都走过的路。

时装技术项目中国国家队教练卢仁敏提供了一个细节：余娜在集训时，“即使开着音乐，教练大声说话，她也完全‘听不见’，只专注做自己的事情”。

一馆之隔的数控铣、数控车赛场则是另一种节奏：机器轰鸣声让紧张感拉满，选手时而守在工位操作电脑，时而奔向数控设备，拉开舱门，更换刀具。

数控铣是各项目中公认的“精度之王”，精度要求为0.02至0.04毫米，约为一根头发丝直径的四分之一，为了让作品尺寸达到更高合格率，选手需要将误差控制在0.002至0.004毫米内。数控车的精度误差也需要控制在0.01毫米以内，大约只有一根头发丝直径的六分之一到十分之一。

在中国世赛数控车项目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宋放之看来，精密机械加工领域有着特殊之处：练够5000小时，才可能在国内赛出成绩；练够1万小时，才有可能在国际赛场拥有竞争力，没有捷径可走。

热闹的比赛现场吸引了不少技能青年前来观赛。

制造企业的装备展区，与数控车、数控铣赛场一廊之隔，一家国外企业的齿轮展品吸引了不少学生驻足，来自上海新闻出版职业技术学校的混血女孩曾楚然，给同学们当起了翻译。

“干自己喜欢的事情，走自己喜欢的路。”被问及对未来职业的设想，这位学习印刷媒体技术的学生兴奋地说。

关于劳动、关于技能、关于匠心，年轻的面孔总会有新鲜答案。

以技能 圆梦想

参加世界技能大赛，会让年轻人的人生发生改变吗？

在与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技能梦想大使谢辉铉、吴佳妮、康邦成面对面交流的活动中，有记者抛出这个问题。

“几乎是重塑人生。”这是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餐饮服务项目优胜奖获得者吴佳妮的回答。

2015年，刚刚入职东方航空公司的她，得知公司要在乘务员中选拔一批年轻人去冲击世赛的餐厅服务项目，“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报名了”。入选后的4年时光，她也曾有过自我加压、半夜痛哭的经历。最终，在世赛舞台上，她获得亚洲第二名，刷新中国选手在该项目上的最好成绩。

“经历过世赛，就如人生焕新。”吴佳妮说，那是一段宝贵的人生财富。如今的她，把赛场经验带回了万米高空，还身兼数职：一线乘务长、专职培训教员，以及以她名字命名的“技能大师工作室”领衔人。

“也曾迷茫！”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烹饪（西餐）项目金牌得主康邦成的回答，直率且坦诚。

2018年的夏天，中考成绩600多分的他不顾家人反对，跑到同学家偷偷填了去职校学烹饪的志愿。

此后6年间，他吃了很多苦，反复锤炼技艺，参加各类技能竞赛。直至2024年9月中旬，站上世赛最高领奖台，在竞争最为激烈的烹饪（西餐）项目，实现中国代表团在该项目上金牌零的突破。

“获奖后，就没有更高的路要走了。”解决掉困惑，康邦成选择去走更远的路：在母校宁波市古林职业高级中学带竞赛选手，指导国家队集训，编写烹饪教案，参与国际交流……他先后获得浙江工匠、宁波鄞州区劳模等荣誉。

在那条通向远方的路上，谢辉铉还是探索者。

谢辉铉是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工业4.0项目金牌获得者，也是被誉为“金牌中的金牌”的“阿尔伯特·维达大奖”得主。

工业4.0项目是技术含量最高、综合性最强的赛项之一。曾经的“游戏少年”谢辉铉与搭档卢俊威组成的双人团队，代表中国首次参加该项目，便斩获佳绩。

谢辉铉现在是母校上海科创职业技术学院的一名教师，作为技能梦想大使，他诚恳给出建议，青年人在技能追梦路上最需要这些品质——兴趣与热爱、坚持与耐心、谦虚与学习力。“只要勇敢迈出第一步，并坚持下去，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