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人类之用

    随着AI的突飞猛进，特别是随着AGI朝阳的冉冉升起，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全面进入AI时代后，人类到底还有什么用？

    猛然一听，这个问题确实严重，因为那时绝大部分人类都将失业，人类将进入“后就业时代”。即使政府面向全社会发放足够的生活津贴（即，UBI制度），但被包养的感觉肯定不爽，而且很丢面子。

    但仔细一想，这个问题好像又是杞人忧天，因为，该问题之所以成为问题，它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人类必须依靠工作和劳动，才能体面地养活自己。好像人类社会是一家公司，过去的职员都是血肉之躯，然后突然来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硅基生物（AGI），于是，人类就必须赶紧向董事会证明自己还有价值，否则就会被人类社会淘汰。但是，请注意：进入AI时代后，上述那个前提就已不复存在了，所以那个问题自然也就不再是问题了。形象地说，人类其实不是人类社会这个“公司”的员工，而是股东。AI越强，股东收益就越大，就越可以天经地义地享受AI创造的价值。

    曾经，人类担心机器会抢走体力活，甚至出现了捣毁设备的工人运动。后来，又有人担心电脑会抢走算盘。现在AGI即将无所不能，于是有人就开始焦虑：人类还有啥用？其实，这是一个假问题，或者说，它是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就像是在问“没了老鼠后，猫还有什么用？”一样。猫会理直气壮地告诉你：我负责可爱。

    媒体上经常出现的“无用阶级”，其实只是市场语言、员工语言，不是人类语言、股东语言。全面进入AI时代后，人类并不会变得无用，而是人类的劳动力不再被市场需要。市场像人类的前男友或前女友，突然对人类说“拜拜”。你可能会痛哭三天三夜，也可能会突然发现：哈哈，太好了，我自由了，我早就不想伺候你了。

    当然，全面进入AI时代后，“后就业社会”也不会自动成为天堂。即使是政府或某些机构为所有人都发放足够多的生活津贴（UBI），如果只发钱、不给权，只喂养、不连接，只给奶头乐、不给公共空间，那么人类确实可能变成算法饲养的家畜：肥美、安静、抑郁，最后被做成一道美味。

    为了避免成为算法的“家畜”，人类必须有所作为。那么，人类到底要干些什么呢？杨半仙默念咒语，掐指一算，未来人类将会逐渐从如今的“职业人”进化成以后的如下几种生物。

    第一，提问者。

    AI是答案机，人类是提问机。AI能瞬间给出多个商业计划，但人类会问：“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开这家公司？”AI能诊断感冒，但人类会问：“你为什么总在深夜觉得自己不够好？”AI能生成论文，但人类会问：“这结论对谁有利？谁被忽略了？”答案越简捷，问题越珍贵。

    第二，在乎者。

    AI可以计算，但很难真正在乎。它可以劝你节哀，但不会共情你的悲伤。它能写情书，但不会在暗恋对象面前脸红。它能制定养老方案，但不会在老人重复讲述相同故事时，仍然真心倾听。人类之用，在很大程度上表现为“在场”，这是不可外包的。

    第三，照护者。

    在后就业社会里，照护经济会从边缘变成中心。带孩子、陪老人、心理支持、社区厨房、邻里互助、生态修复、开源维护、公共艺术，这些事AI可以辅助，但不能替代人类之间的互惠。未来最稀缺的不是算力，而是信任、亲密、耐心和意义。人类会将大量时间用于生产这些“不能装进Excel表的东西”。

    第四，玩家与创造者。

    过去和今天的创造，常常是为了卖钱。未来的创造，可能主要是为了好玩。有人组建乐队，有人种植花草，有人撰写自娱自乐的小说，有人维修公共设施，有人拍摄小众科幻片等。总之，AI负责生成，人类负责赋予意义。AI写诗：月亮像一个银盘。人类写诗：月亮像小时候我妈妈烙的烧饼。AI不理解银盘，但诗人会为烧饼流泪。其意义不在文本里，而在记忆里。

    第五，公民。

    AI接管生产后，人类就更不能退出政治了。否则“被养起来”就会变成“被管理起来”。发钱只是入场券，不是整场演出。给钱不给权，等于请人吃饭却不让人点菜。所以，在全面进入AI时代后，人类必须参与AI治理、社区预算、算法审计、平台规则、地方自治。未来人类的一项正经工作，可能是当家作主：在社区食堂争论谁洗碗，在公民议会争论AI该不该决定公交路线。听着琐碎，但这就是权力。

    第六，见证者与承担者。

    AI可以提建议，人类必须负责任。AI可以记录，人类必须记得。AI可以模拟爱，人类必须体悟爱。AI可以完美，人类可以犯错。人类是唯一会在深夜问出“这一切有何意义”的动物，也是唯一能彼此拥抱说“我也不知道，但先吃碗面再说吧”的动物。

    AI时代初期的日常生活，可能是这样的：早上AI管家叫醒你，说今天没有KPI。你感动得想哭，然后发现不知该穿什么了，因为过去穿衣都主要是为了上班。你去社区花园拔草，旁边的前会计在教小孩下棋，前程序员在维修公共玩具，前CEO在烤面包，厨艺虽差，但仍被点赞。下午你去图书馆参加“无用技能大赛”：谁能在三分钟内讲清一个梦，谁能在不查手机的情况下说出五种云的名字。晚上社区食堂，AI负责做饭，人类负责争论谁洗碗。

    全面进入AI时代后，成功的社会必须确保经济安全、政治参与、意义基础设施和共同体纽带。全民基本收入（UBI）加全民基本服务，公共空间加心理服务，终身学习加媒体素养，参与式预算加算法问责。否则，人类的自由时间就会变成孤立和无聊，而无聊是极端主义的温床，也是社会动荡的种子。

    全面进入AI时代后，失败的社会模式也很清楚，比如，只发钱、靠警察维稳，虽能暂时安定，但却缺乏人性；强制低薪伪工作，将催生怨恨，降低效率；极端不平等，底层虽饿不死但会因羞辱而爆炸。

    总之，探索AI时代的成功模式，将是一场新的文艺复兴：AI承担枯燥劳动，人类转向照护、创造、游戏、学习和公共行动等。

    AI时代的人类之用，不是“人类还能干什么活”，而是“人类终于可以像人一样活着”。AI负责效率，人类负责意义；AI负责完美，人类负责温柔；AI负责回答，人类负责提问；AI负责计算，人类负责在乎。

    如果说这些都不算人类之用，那么，“用”这个词就该被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