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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跨界 | 当AI越来越像真的,贲卦告诉我们什么
周六跨界 | 当AI越来越像真的,贲卦告诉我们什么今天周六，跨界日。 这几天翻手机，连着看到两条让人后背发凉的新闻。 一条是四川甘孜州道孚县，一张“棕熊现身街头”的图片在当地微信群和朋友圈迅速传开，引发群众恐慌。有居民说，早上看到棕熊到了老百姓门口，娃娃都不敢送到学校去。后来道孚县公安局网安大队通过技术甄别确认，这张图片以及另一张棕熊出现在山脚公路边的图片，均是AI工具合成制作的虚假图片。制作者尼麦某某觉得好玩就用AI生成了图片，传播者陶某某没有核实真假，就笃定是“监控实拍”在朋友圈公开转发。两人已被依法行政处罚。 另一条更早。一段13秒的视频在网上流传，画面显示张家界大峡谷玻璃桥登桥平台与玻璃桥面衔接处发生断裂，大量游客四处奔跑，有数名游客从桥面坠落。视频配有坍塌声和尖叫声，配文写着“没事就别总想着出去玩了，还是家里安全”。景区接到大量咨询电话，游客在“五一”期间反复询问玻璃桥是不是垮了。慈利县警方调查确认，视频系伪造。嫌疑人马某某用的是十年前在张家界大峡谷拍的照片，通过AI工具生成视频，发布仅4天，点赞量达1.5万次，转发量超1.1万次。 这两件事让我想起《易经》里的一个卦：贲卦。 贲，音bì，意思是文饰、修饰。贲卦的卦体是离下艮上。离为火，艮为山。山下有火，火光照亮了山间的草木，草木呈现出纹理与光彩，这就是贲。贲卦讲的，就是“文”与“质”的关系——外在的修饰与内在的本质，到底该怎么相处。 《彖传》说：“文明以止，人文也。”孔颖达疏解这句话时说：“言圣人观察人文，则诗、书、礼、乐之谓，当法此教而化成天下也。”古人看得清楚：文饰本身没有错。人有礼貌是文，有教养是文，表达得体是文。但“文”必须“止”在某个地方。止在哪里？止在“质”上。止在真实上。 王弼在注贲卦时说：“凡物之文皆虚而丽于实者也。”文是虚的，必须附着在实上才成立。一条AI生成的假视频，它的“文”是造出来的，“质”是空的。这不是贲，这是伪。 但我不想停在批判AI这个层面。把问题全推给技术，是一种偷懒。 牛津大学路透新闻学研究所2026年发布的《数字新闻报告》显示，全球新闻信任度跌至37%，是2015年开始调查以来的最低水平。这个数据背后，不只是技术问题。假熊图为什么能骗到人？因为它切中了人们对“社会安全”的焦虑。假玻璃桥视频为什么能引发恐慌？因为它利用了人们对“旅游安全”的担忧。马某某自己说得很清楚：“我刷到一条玻璃索道坍塌的视频，上面写是用AI来制作，我点它来拍同款。”他不是不懂技术，他是太懂流量了。 《系辞》里有一段关于“情伪”的论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孔颖达注曰：“情谓情实，伪谓虚伪。”值得注意的是，古人没有说“伪”一定就是坏的。“设卦”本身就是一种人为的符号建构。关键是，符号要“尽意”——要指向真实。AI的问题不在它是人造的，而在于它指向的是虚无。棕熊图片的制作者没有见过棕熊出现在道孚街头，他只是让算法画了一只看起来像棕熊的东西。他没有“意”要尽，只有“流量”要搏。 荣格学院前院长约翰·毕比在接受中新社专访时说，《易经》不强调线性因果，而是帮助人理解“我在当前整体关系中处于何种位置”，以及“这种关系格局正在如何演变”。他还特别强调，在临床中《易经》并非用于“算命”，而是作为促进反思、拓展视角的工具，其运用强调来访者的主动参与和意义建构。 这句话给了我一个看待信息的新角度。面对一条真假难辨的信息，我不需要立刻判断它对不对。我可以先问自己：这条信息在利用我的什么情绪？它想让我产生什么反应？这不是怀疑一切，这是对自己情绪的一份觉察。 贲卦六二爻辞说：“贲其须。”须，是胡须。胡须长在脸上，是脸的装饰。但胡须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不是贴上去的。文饰要生根于质，才站得住。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的表达、形象、文字，如果是从他真实的内在长出来的，就是好的“贲”。如果是从外面买来贴上去的，迟早会掉。 我写这个公众号，有时候也会面临“文”与“质”的拉扯。一个标题起得漂亮，可能阅读量翻倍。一个开头写得煽情，可能转发量暴增。但那些“文”后面，有“质”吗？我的体会是：写的东西自己先信了，才算有质。连自己都打动不了，靠修辞撑起来的，是空的。 今天写这篇，给自己一个提醒：写东西之前，先问自己有没有真的想清楚。发内容之前，先确认自己信不信。在这个真假越来越难分的时代，守住“质”，是最笨也最稳的路。 今天周六，跨界就写到这里。 我给自己留一个问题：我最近转发的信息，有几条是我真正核实过的？ 如果你也读易，不妨想想这个问题。 参考文献： 1. 央视新闻客户端：《四川道孚“棕熊现身街头”图片系AI合成 两人被处罚》，央广网，2026年9月26日。 2. 央视新闻客户端：《真相来了丨警惕AI谣言！“张家界大峡谷玻璃桥断裂垮塌”视频系伪造》，央广网，2026年5月18日。 3. 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 Digital News Report 2026, University of Oxford, June 2026. 参见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Journalists, “Reuters Digital News Report 2026: Key takeaways for newsrooms and journalists’ unions,” IFJ, June 18, 2026. 4. 孙晨慧：《东西问丨约翰·毕比：〈易经〉能缓解时代焦虑吗？》，中国新闻网，2026年3月30日。 5. 《周易·贲卦·彖传》，参见（三国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疏：《周易正义》，卷三。 6. （三国魏）王弼：《周易注·贲》，参见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中华书局，1980年。 7. 《周易·系辞上》，参见（唐）孔颖达：《周易正义》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