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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狂飙时代,被卡在中间的中年人

AI 狂飙时代,被卡在中间的中年人

最近刷短视频、看资讯,有一个感受越来越强烈:中年人被裁员、被优化、被迫转行的相关内容,出现的频率明显变高。和身边朋友聊起,大家也有类似观感。

这一波职场变动背后,AI 对标准化岗位的重构是近年愈发凸显的一个变量,叠加行业周期调整、企业降本增效等多重因素,共同带来部分行业岗位结构的调整与重塑。在不少行业,AI 最先挤压标准化的职场入门岗位,年轻人求职会最先感受到这股压力。

但这篇文章里,我把观察重心放在 35—45 岁群体。35 岁在统计口径上仍属于青年,但在真实职场,它已是年龄门槛显性化的起点,多行业招聘普遍以 35岁 为线;而 45 岁以后,多数人要么已进入管理层,要么转向灵活就业、自主经营,主动求职的机会和意愿都大幅下降。35—45 岁,正是“仍想留在主流职场、却遭遇门槛陡升”的矛盾最集中、压力最典型的夹层。

现实里不难见到这样的情况。

不少在写字楼深耕多年的白领离开原有岗位,转向网约车、外卖、快递这类灵活就业,也有一部分人尝试做起自媒体。据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城市出行的就业韧性:网约车司机就业图景与职业表现(2025)》抽样调研,样本中网约车司机平均年龄约 40 岁,62.8% 的司机是家庭唯一的就业人员,77% 是失业后转入这个行业。这类转行背后是多重因素叠加,AI 压缩基础岗位是其中一个新增变量。很多人一边持续投递简历,一边依靠灵活就业维持收入,勉强支撑家庭开支。

这不是个例,而是蔓延开来的结构性困境。很多人简单将中年失业归因于“年龄大、能力落后”,但根源在于技术迭代、人才培养体系、企业责任、社会保障之间的脱节,让处在职业夹层的中年人,被动承担了时代转型的主要代价。

01

AI 到底在替代谁

聊 AI 对职场的冲击,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中年人最危险。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但看了几份研究之后,发现真实情况比这个印象复杂得多。

AI 最先冲击的,其实是年轻人赖以为生的入门级标准化工作。初级文案、基础代码、常规客服、模板化内容生产,这些岗位的特点是可编码、可复制、规则清晰,AI 干起来又快又便宜。达拉斯联邦储备银行的研究显示,ChatGPT 普及后,AI 高暴露岗位的就业下降主要集中在 25 岁以下员工身上;AI 暴露度最高的 10% 行业,就业下降约 1% 。资深员工整体反而更稳定,因为他们工作中真正值钱的部分,是多年沉淀的隐性判断力,不是标准化流程。

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指出,依靠固定模板、套路拼接的基础性内容工作,已经被 AI 高效替代;但依托人生阅历、深度思考和复杂研判的创造性工作,机器很难取代。

但这不意味着 35+ 就安全了。做标准化、可编码、可重复工作的,不管 25 岁还是 45 岁,都一样会被替代。区别在于被替代之后的事:年轻人丢了工作,还有时间试错、转行、从头再来;35+ 的人丢了工作,房贷、子女教育、老人赡养一样不少,转身的代价大得多。

而且 AI 带来的不只是“替代”,还有“门槛抬升”。很多岗位的要求正在从“会做”变成“会用 AI 做,并且能判断 AI 做得对不对”。习惯了过去工作方式的人,不知不觉就被推到了能力边缘。经验曾经是护城河,现在这条河正在变窄,不是经验没用了,而是经验里那些可标准化的部分,正在被快速折旧。

所以 AI 淘汰的从来不是年龄,而是标准化、可编码、可复制的劳动。年轻人失去的是入行机会,而 35+ 面对的是另一层更被动的处境。

02

一旦离开,就几乎回不去

35+ 群体的脆弱性,核心是就业市场隐性存在极高的再进入壁垒。

中华全国总工会的一项全国性调查显示,35—39 岁职工中,54.1% 担心失业,70.7% 担心技能过时。另一组来自招聘平台的数据是:35 岁及以上的程序员,仅占行业总人数的 9.4%。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 2024 年的一项专项调查显示,25—34 岁求职者平均获得面试机会的比例为 38.7%,35—44 岁骤降至 12.4%。智联招聘 2024 年《职场年龄歧视调查报告》的数据显示,35 至 45 岁求职者平均简历投递次数是 25 至 35 岁群体的 3.2 倍,面试转化率却不足后者的一半。

年轻人失业,尚有充足时间试错转行、沉淀重启;中年人失业,则大概率面临职业发展的长期停滞。他们未必是能力不足、跟不上时代,更多是职场隐性年龄门槛与企业用人偏好,抬高了中年人的再入场门槛。更何况,技术迭代正让技能的贬值周期不断缩短,中年人的经验折旧在加快,一旦离场,学习新技能、重返职场的窗口比以往更窄。年龄壁垒与技术进步叠加,让“离场即出局”成为当下中年职场人最无解的困境。

03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经济后果

个体职业困境,最终会传导为全社会的经济隐患。

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 年我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突破 50 万亿元,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达 52%。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一项使用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等数据的研究发现,居民家庭消费的净贡献在 30—50 岁达到峰值,呈典型“驼峰型”结构。房产置换、子女教育、家庭医疗、购车家装、大额家庭出行等支出,大多由这一群体承担。

全国政协常委、福建省政协副主席阮诗玮在全国政协常委会发言中提到:仅中年群体薪资下滑、就业不稳,每年造成的全社会消费潜力流失就高达 1200 亿元。

还有一组行业测算数据是:35 岁以上失业人员再就业后,薪资水平平均下降 27.6%。

收入下降 → 消费收缩 → 市场需求减弱→ 企业订单减少 → 进一步裁员降本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提出警示:AI 带来的效率红利大多流向资本端,普通劳动者薪资难以同步增长,容易滑向“供强需弱”,让经济陷入长期“替代螺旋”。

戴锦华教授指出,新技术革命正在制造结构性的“弃民”。这和传统意义上的剩余劳动力不同,它意味着一部分人在产业结构层面不再被需要。她引用过一位谷歌高级顾问的判断:这轮技术革命将造成 98% 的“剩余劳动力”,出路是“争当那 2%”。她的回应是一句反问——假定自己成了那 2%,剩下的 98% 被划为弃民,这 2% 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倘若绝大多数普通人被产业结构边缘化,仅剩少数精英获利,整个社会的运转体系终将受到冲击。

技术迭代带来的岗位变迁和过去机器替代体力劳动有本质不同:过去机器主要替代体力劳动,存在明确的成本边界;而 AI 可以替代大量标准化脑力工作,边际成本很低,适用场景持续拓宽。基础会计核算、合同初审筛查、初级程序员开发、常规文案整理这类标准化脑力任务,已经可以借助 AI 实现部分自动化处理。

这不是个体的职场焦虑,而是关乎经济循环、就业稳定与社会平衡的结构性隐患。

04

面对 AI 变局,对相关各方角色责任的思考

站在技术快速迭代、职场结构重塑的当下,面对 AI 带来的就业变局,最承压的正是被卡在中间的中年人,而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需要社会不同层面各尽其责。

对于社会与政策层面

我认为,技术进步的成本,不该由个体独自承担。AI 重塑就业是大势所趋,但公共政策应做好托底与平衡。

北京大学林毅夫教授曾提到,要以税收和再分配手段,让在 AI 浪潮中获得巨大收益的企业和资本回馈社会一部分,社会保障必须更加普惠有力,根本则在于教育公平和终身学习。中国社科院原副院长蔡昉也多次指出,技术进步能做大蛋糕,却不会自动解决分配问题,更好的岗位并非经济自发创造的结果,人力资本的调整很难靠市场独自完成。若任由市场自行“优胜劣汰”,转型的成本最终会全部落在普通劳动者身上。

参考欧盟 AI 法案对高风险岗位的前置监管思路,结合我国《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导向,未来需要更完善的就业保障与转型缓冲机制。一方面,可以建立 AI 大规模替代人工的前置评估机制,让岗位迭代更加有序温和,避免行业无序裁员、剧烈震荡;另一方面,针对中年群体的技能断层、就业年龄歧视问题,推出更落地的引导与帮扶,搭建适配中年职场人的转型通道与保障。

长远来看,随着 AI 持续承接大量重复性劳动,社会也需要重新思考财富分配与普惠福利体系的建设。当市场可提供的有偿岗位持续收缩,若大量群体失去收入来源,全社会消费循环就会承压。这就需要探索从数字经济增量收益中筹措资源,构建基础保障体系,守住民众基本生活购买力,维持经济循环稳定,以此稀释技术迭代带来的阵痛。

对于企业层面

当下很多企业享受着 AI 降本增效的红利,却将转型压力完全转移给员工。企业追求效率无可厚非,但长远健康的发展,绝不是简单替换大龄员工、压缩人力成本,而是带领存量员工完成工具升级、能力升级,让团队和企业一起适应时代变化。

在这方面,东风汽车已经做出实践。2026 年,它把 AI 培训做成了覆盖全员的事:全员开通学习账号、上线六大方向的课程,从普及、能力提升到线下实训、小工种竞赛分四步推进;再从各领域遴选出三十名“头雁”骨干,带着岗位问题重点培养,学成之后回到各自单位带动全员。这种把技术升级内化为团队能力整体跃升的做法,比简单的人员汰换更能沉淀组织能力。

对于高校与智库机构

技术变革的速度,已超过传统教育和行业研究的更新节奏。学界需要更及时跟进 AI 对就业结构的影响,持续输出真实、细化、分行业的岗位变化数据和趋势研判,避免讨论停留在浅表层面。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经济学教授张丹丹团队基于 162 万余条岗位—求职者匹配数据开展研究,持续跟踪 AI 对岗位能力需求的变迁,这类实证正是政策制定和企业决策需要的参照。同时,人才培养体系也要适配时代:既要教会年轻人掌握 AI 工具能力,也要研究面向中年群体的轻量化转型课程,填补当下职场培训的空白,为全社会就业转型提供理论支撑和路径参考。

对于我们普通职场人

最后,也是最贴近我们每个人的现实:外部大环境很难凭个体改变,但我们可以重新理解人与 AI 的边界,调整自身的能力重心。

很多文章常说,未来要让 AI 负责执行,人负责决策。但这句话只说了分工,没说为什么有些事只能由人来做。在我看来,人与 AI 仍存在两个层面的区别:

其一,AI 是依赖算力、电力与硬件载体的工具性存在,一旦失去供电与硬件支撑,它的能力就会停摆,它的“智能”是被配置、被供应的。而人是自主的生命主体,是创造和使用工具的目的本身,拥有内在的能动性与自主性,不会因外部供给中断就丧失行动与思考。

其二,AI 所有输出,都源于训练语料、数据库里已有的信息,本质是对已有素材的重组、拟合。它并不具备真正的原创创新能力,也很难脱离既有经验做出价值层面的独立研判。而人类拥有个体化的思考差异,面对陌生、矛盾、信息庞杂、多方博弈的复杂场景,能够跳出既有模板,动态权衡利弊,在不确定的局面里做出辩证研判。

落实到个人日常行动上,未来方向其实很清晰:熟练驾驭 AI,努力成为团队里最会用 AI 的人;同时重点打磨 AI 难以替代的能力,大致有三类:

第一,创建与创新能力

AI 可以给你方法论、参考框架、思路建议,但它给不了你真正的新东西。从 0 到 1 的创建,是提出一个原来不存在的东西;创新不一定是推倒重来,有时候只是在现有基础上做加法,换个角度切入、把看似不相关的东西连在一起、在别人觉得“就这样了”的地方再往前推一步。这些想法从哪来?来自你对行业的深度理解,对用户需求的敏锐捕捉,还有对组织和团队运作的准确把握。

第二,共情力与情感联结能力

AI 能写出滴水不漏的邮件,能生成一份漂亮的会议纪要,但它读不懂会议室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到底是没意见,还是意见很大只是不想当众说。它也不知道,一个客户嘴上说“再考虑考虑”,其实是因为预算不够但不好意思开口。工作中大量的推进和协调,靠的恰恰是这种对人状态的感知。什么时候该催,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把话挑明,什么时候给对方留台阶,这些没有标准答案,全是人对人的理解。AI 可以辅助你写一段话,但它不知道这段话该不该说、什么时候说、用什么语气。

第三,分析判断与复杂局面下的应变能力

计划赶不上变化。方案做到一半,客户换了负责人;项目推进到关键节点,供应商出了问题;预算刚批下来,政策风向变了。这些时刻没有预案可用,先判断什么必须保住、什么可以放弃,调动手头一切资源把事往前推,判断和应变是一体的。这种能力只能从一次次“出了问题”里练出来,考验的是定力、资源调动能力和临场决断力。AI 可以辅助分析数据、提供参考方案,但它没法替你拍板,也没法替你承担拍板之后的责任。

AI 可以写文案,你做内容合规和行业深耕;AI 可以算数据,你做数据分析和业务决策。让 AI 做执行,人做判断与深耕,这才是人在 AI 时代该站的位置。

与此同时,也值得为自己准备一个备案:假如离开现在的岗位,自己的特长结合 AI,能不能跑通一个最小的商业闭环;同时把财务和消费控制在合理比例,为自己守住一份工作之外的安全感和意义感。

05

写在最后

AI 重塑职场是时代大势,转型阵痛在所难免。问题从来不在技术本身,而在技术红利如何分配、转型代价由谁分担,这关乎公平与价值取舍。阵痛不该由普通劳动者独自承担,也不该被简单归因于个人能力。它需要各方共同回应:社会做好托底与再分配,企业让员工共享效率红利,个体与AI做好协同、持续打磨 AI 难替代的能力。唯有多方合力、权责匹配,AI 才能真正成为社会进步的助力,而不是困住千万普通人的无形围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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