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软件＂专项行动落地 软件业从写代码转向造智能体

工业和信息化部近期印发《"人工智能+软件"专项行动实施方案》，六大维度、十九项重点任务的系统部署，划出了软件产业智能化转型的完整路线图。这份方案并非简单鼓励企业使用AI编程工具的技术推广文件，而是指向软件产业从生产方式、产品形态到服务模式的全链条重构——智能编程工具改变代码怎么写，智能体软件改变软件是什么，能力交付改变软件怎么卖。三重变化交织在一起，正在重塑软件业的竞争逻辑和基础设施需求。

人机协同成为软件开发新生产方式

方案将智能编程工具作为推动软件生产变革的首要抓手，背后是产业实践已经走到规模化应用的临界点。据信通院调研数据，企业AI代码生成采纳率超过40%，近三成企业智能化开发工具普及率已达90%。这组数据反映出一个明确趋势：AI辅助编程正在从"尝鲜"走向"标配"，软件开发的生产函数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

传统软件开发以"人写代码"为核心组织方式，需求分析、架构设计、编码实现、测试运维各环节都依赖人力投入，产出效率受限于个体能力和协作成本。智能编程工具的渗透，正在将这一模式推向"人机协同"新形态——大模型承担重复性、规则性的编码工作，工程师转向更高阶的需求拆解、架构决策和质量把控。智能编程工具已能覆盖需求分析、代码生成、测试验证等研发全流程，部分企业研发效率提升明显。

这种生产方式变革的深层影响，远不止于效率提升。当代码生成的门槛显著降低，软件开发的参与者边界开始向外扩张。非专业开发者借助自然语言描述即可生成可用的程序原型，业务人员可以直接参与应用构建，软件开发从供给主导向供需共同参与拓展。软件产业的生产力要素正在重新组合，软件企业的组织形态和人才结构也将随之调整。

方案对智能化技改的部署，正是顺应这一趋势的制度安排。到2028年累计组织实施100项软件企业智能化技改项目的目标，意在以标杆示范带动全行业生产方式升级。各地推出的"算力券"等普惠性政策，也在降低中小软件企业使用智能编程工具的成本门槛。人机协同并非简单的"人+AI工具"叠加，而是涉及开发流程再造、质量管控体系重构和组织文化调整的系统工程。技术工具的易得性，与企业真正实现效能提升之间，仍然存在不小的转化鸿沟。

智能体软件定义下一代产品形态

如果说智能编程工具改变的是软件的"生产端"，那么智能体软件改变的就是软件的"产品端"。方案专门将培育智能体软件新业态作为独立维度加以部署，提出到2028年在重点行业形成100个智能体软件标杆应用，战略指向十分明确——智能体不是现有软件的附加功能，而是下一代软件的核心形态。

这里有必要做出一个概念澄清：智能体软件 ≠ 集成了AI功能的传统软件。后者的本质仍然是"功能型工具"，只是在原有架构上叠加智能模块，交互方式可能从按钮操作变成自然语言对话，但运行逻辑依然是被动响应、确定性执行。而智能体软件具备感知、记忆、决策、交互与执行的完整能力闭环，能够自主理解目标、分解任务、调用资源并交付结果。软件从"等待指令的工具"变成了"理解意图的伙伴"，这是产品范式的根本跃迁。

工信部信息技术发展司副司长王威伟的表述精准概括了这一变化：软件由被动执行指令的工具，向理解意图、自主完成任务的智能伙伴演进，技能包等创新形态不断拓展软件功能边界。技能包作为智能体软件的能力扩展单元，正成为新的软件功能组织方式。传统软件以功能模块为单元，出厂时能力边界已被定义；智能体软件以核心模型为底座，通过接入不同技能包动态扩展能力边界。方案提出推动建设智能体软件应用商店和技能包资源库，正是在为这种新的产品形态构建分发和交易基础设施。

智能体软件的兴起，还在推动应用功能的聚合与重组。传统软件时代，不同应用之间是割裂的，用户需要在多个系统间切换操作。智能体具备跨系统调用和协作能力，可以作为统一交互入口整合各类软件功能，推动跨系统协作网络的构建。这对现有软件厂商的产品定位和竞争格局将产生深远影响——是成为被智能体调用的"能力提供者"，还是转型为整合各方能力的"智能体运营商"，是软件企业必须面对的战略选择。

基础软件和工业软件的智能化升级，是这一轮产品形态变革的重点领域。方案部署了提升基础软件智能化水平、推动工业软件智能化转型等任务，面向操作系统、数据库等基础软件围绕智能体调度、性能调优、运维管理和安全防护等环节实施智能化升级，推动CAD、CAE、EDA等通用工业软件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这一布局指向明确：借助智能化变革窗口期，在新一代软件形态的起跑线上缩小与国际领先水平的差距，而非沿着既有技术路线追赶。

交付模式从卖产品转向提供能力

生产方式和产品形态的变化，最终会传导到商业模式层面。方案提出大力发展"模型即服务""智能体即服务"等软件服务，推动软件服务由"产品交付"向"价值交付"、由"按功能付费"向"按价值付费"转型。软件产业的价值度量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改变。

传统软件的商业逻辑建立在"功能售卖"的基础上。软件厂商开发标准化功能模块，以订阅或一次性付费方式授权用户使用，交付的是工具的使用权。计费维度通常是用户数、使用时长或功能模块数量，价值与价格之间的关联是间接的——用户购买的是"可能有用的工具"，而非"确定的结果"。

智能软件服务的商业逻辑则完全不同。当软件具备自主完成任务的能力，交付单元从"功能"变成了"结果"，计费依据也从"工具规模"转向"价值贡献"。企业不再为一个软件系统买单，而是为某个业务问题的解决、某项工作任务的完成付费。这种模式下，软件服务商与客户的利益绑定更加紧密，需要持续优化智能体的能力和效果。

这种交付模式的转变，推动软件企业从"产品提供商"向"人工智能应用服务商"转型。前8个月软件业务收入超10万亿元、同比增长8.8%的产业体量，为这一转型提供了广阔市场空间。但转型并非易事——从卖产品到卖能力，意味着软件企业需要重新构建对行业场景的理解深度、对业务结果的负责程度，以及对服务交付的组织能力。场景化服务能力被认为是打通人工智能应用"最后一公里"的关键，这也是许多传统软件厂商的短板。

方案鼓励软件企业与重点行业用户结对合作，面向共性典型场景落地可复制推广的解决方案，举办人工智能与软件"深度行"活动分行业推进需求对接，面向中小企业提供轻量化、低成本解决方案。智能软件服务价值要在真实场景中验证，产业增长要在规模化落地中实现。

三重基础设施需求浮现

软件产业的系统性重构，对底层支撑体系提出了新要求。方案将算力服务支撑、高质量数据集建设和标准体系构建作为夯实软件智能化发展基础的三大支柱，对应了智能软件时代三类核心基础设施的供给缺口。

算力是智能软件运行的底层燃料。智能编程工具需要大模型支撑代码生成，智能体软件需要持续的推理算力维持感知和决策能力，这些都对算力供给的规模、成本和可及性提出了更高要求。《信息通信行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智能算力规模达到9800EFLOPS，加快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建设，构建"枢纽—区域—边缘"多层次算力设施体系，正在为"人工智能+软件"构筑算力底座。普惠算力专项行动和算力券等政策工具的广泛应用，也在降低中小软件企业的用算门槛。但算力资源分布不均、跨区域调度效率不高、中小微企业获取算力成本偏高等问题，都可能成为制约软件智能化转型的瓶颈。

高质量数据是智能软件能力提升的核心养料。智能编程工具的代码质量依赖训练数据的丰富度和准确性，行业智能体的专业能力依赖垂直领域的知识数据积累。方案提出支持建设软件行业高质量数据集，推动构建软件开发全流程的数据资源体系。数据要素供给质量，直接决定智能软件的能力天花板。软件行业数据的产权界定、流通机制和收益分配规则仍在探索之中，高质量数据集的建设路径和可持续运营模式还需要更多实践验证。

标准体系是智能软件产业规范化发展的制度保障。方案聚焦智能编程能力成熟度、智能体接口、智能服务等关键方向提升标准供给能力。在智能体软件快速发展的阶段，接口标准的统一尤为关键——不同厂商的智能体之间如何互联互通、智能体与传统软件系统如何对接、技能包如何实现跨平台兼容，缺乏统一标准将导致新的碎片化和生态壁垒。15家以上适配中心的建设布局，也在为软硬件适配、生态兼容提供公共服务支撑。标准制定需要兼顾技术先进性和产业可行性，过早统一可能抑制创新，过晚统一则可能造成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

新赛道上的竞争变量

六大维度十九项任务、2028年和2030年两阶段目标，"人工智能+软件"专项行动勾勒出的产业图景已经相当清晰。这场变革不是在原有软件产业的基础上做加法，而是从底层逻辑上重写软件的定义——软件怎么生产、是什么、如何交付。

推广覆盖2万家规模以上软件企业、100项智能化技改项目、100个智能体软件标杆应用、5个以上优质开源项目，这些量化目标背后，是对产业转型速度和规模的预期。但目标的达成不会自动实现，取决于技术进步、企业投入和政策支持三者的协同程度。

开源生态在其中扮演着特殊角色。依托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与国家级人工智能开源社区AtomGit，引导企业开放智能编程、软件产品智能化、智能体等成果，设立智能操作系统等领域开源专区，意在以开源方式降低创新门槛、加速技术扩散。截至2026年8月，AtomGit累计托管超8万个模型、37万个数据集，注册用户数超1200万。开源能否成为"人工智能+软件"的核心驱动力，还取决于项目质量、社区活跃度和商业模式可持续性的综合表现。

值得观察的是，在这场产业重构中，不同类型的软件企业面临的机遇和挑战并不对称。头部企业有资源率先投入智能化技改，有能力布局智能体软件的全栈能力，有望在新赛道上进一步扩大优势；中小软件企业则可能面临更大转型压力——智能编程工具降低了开发门槛，也意味着同质化竞争可能加剧，找到差异化的生存空间，是每个中小软件企业都需要思考的问题。

就业是这轮变革中另一个无法回避的变量。方案明确坚持就业友好导向，从稳岗、扩岗、转岗三方面稳定就业形势，防止大规模突发性失业。智能编程带来的代码审查、AI安全等新型岗位，智能体软件和智能服务催生的新职业，能否抵消传统编码岗位减少带来的影响，有待持续观察。

当软件从手工编码迈向人机协同，当软件从功能工具变成智能伙伴，当软件从售卖产品转向提供能力，软件业的竞争维度已经切换。下一个十年的软件巨头，可能不是今天的头部厂商再赢一次，而是从智能体新赛道上跑出来的新玩家。哪些企业能抓住机会跃升，哪些会因为路径依赖掉队，答案或许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参考来源：

1. 中国信通院《政策解读 | 中国信通院王志勤:推动"人工智能+软件"深度融合》，http://m.toutiao.com/group/7696327760964338230/

2. 中国经济网《人工智能重塑软件业竞争格局》，http://m.toutiao.com/group/7696292341019197967/

3. 工信部《"人工智能+软件"专项行动实施方案》相关表述

4. 《信息通信行业发展"十五五"规划》

5. 工业和信息化部《关于开展普惠算力赋能中小企业发展专项行动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