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英语学习只剩下试卷,语言便失去了生命力

当英语学习只剩下试卷，我们究竟是在教语言，还是在训练答题？

这些年教英语，我越来越频繁地思考一个问题：我们究竟希望孩子通过英语学习获得什么？

是更准确地辨析时态，更熟练地掌握语法规则，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阅读理解，还是能够真正理解一种语言，并且在需要的时候使用它？

当然，这些事情并不矛盾。

但在实际教学中，我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英语学习的重心已经高度甚至完全向试卷倾斜。

学生学习一个单词，首先关心它会怎样考；学习一种语法，首先关心它会出现在哪种题型里；读完一篇文章，最重要的事情似乎不是理解作者究竟表达了什么，而是能否正确回答后面的五道选择题。

久而久之，英语不再是一门需要接触、理解和使用的语言，而逐渐成为一套需要熟练掌握的答题规则。

这才是我真正担忧的事情。

一、我们越来越擅长教孩子答题，却未必教会他们使用语言

在日常教学中，我接触过不少这样的孩子：他们能够记住大量语法规则，知道现在完成时的构成，也能够辨析一般过去时与过去完成时的区别。

可是一旦让他们离开试卷，用英语完整地讲述一件生活中的事情，表达一个简单的观点，往往就会变得困难。有些孩子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学过的这些词汇和句型，原本就是可以拿来表达的。

我并不认为这是学生的问题。

如果一个孩子在长期学习中，接触英语的主要场景始终是选择、填空、改错和翻译，那么他自然会认为，英语就是用来完成这些任务的。

我们教给了孩子大量语言知识，却没有为他们创造足够的机会，让这些知识真正参与交流与思考。

这让我想到，为什么很多学生能够在阅读理解中分析复杂的长难句，却对一段真实的英语对话感到陌生，因为理解试卷中的文字，与理解现实生活中的语言，并不是完全相同的能力。

考试当然能够检验语言知识，但它无法涵盖语言学习的全部。

如果我们只关注那些方便命题、方便评分、方便统计的内容，就很容易把真正重要却难以量化的能力放在一边。于是，孩子知道如何做题，却未必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习这门语言。

二、我曾经也是一个英语成绩并不理想的学生

我一直记得自己高中时期学习英语的经历。那时候，我的英语成绩并不好，曾经只有七十多分。后来，我开始认真调整学习方法。

除了必要的语法学习，我花了大量时间听英语、读英语、背诵文章，反复接触那些真实而完整的语言材料。

我逐渐发现，英语学习并不只是记住一个知识点，再寻找对应的题目加以巩固。

语言本身需要长期的接触。当一个人不断听到相似的表达，不断读到相似的句式，逐渐熟悉词汇在不同语境中的使用方式时，他对语言的理解也会发生变化。

有些过去需要反复分析的句子，后来能够更加自然地理解。有些原本需要刻意记忆的表达，也逐渐成为自己熟悉的语言。

拼死拼活，最后，我的高考英语考到了126分。我讲这段经历，并不是想证明某一种学习方法能够迅速提高成绩。

恰恰相反，我想说的是：真正有效的英语学习，往往需要一些看上去并不直接服务于考试的积累。

阅读、听力、朗读、背诵，这些事情未必能够立即转化成某一道题目的正确答案，却能够逐渐建立一个人对语言的整体认识。这种认识，最终也会反过来帮助考试。

我始终认为，考试成绩可以是语言学习的结果之一，却不应该成为组织全部语言学习活动的唯一依据。

三、母亲曾经告诉我：全世界都在讲英语啊，那就选择英语专业吧

关于英语学习，我一直记得母亲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全世界都在讲英语啊，你就学吧。”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一句多么朴素，又多么有远见的话。

母亲并没有向我解释英语在考试中占多少分，也没有告诉我掌握英语能够在未来获得怎样的竞争优势。

只是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使用这门语言。你去学吧。

后来，我进入大学，继续学习英语，也开始接触更多不同国家的文学、文化与思想。我逐渐认识到，学习一门外语最令人着迷的地方，并不只是掌握另一套表达规则。而是通过这套语言，我们能够接触原本不熟悉的生活，理解不同社会中的人如何思考、如何表达感情，如何认识自己与世界。

一种语言背后，是无数真实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历史、文学、节日、家庭生活，也有各自面对的困境与选择。

语言让我们有机会理解那些与自己不同的经验。

如今，我来到日本生活，每天都在重新体会学习和使用外语的意义。当语言真正进入日常生活，它就不再只是课本上的知识。

它帮助你理解街道上的标识，完成一次购物，询问一个问题，表达自己的需要，也帮助你逐渐认识生活在这里的人。

很多事情都让我重新想起母亲当年的那句话。语言原本就是用来连接人与世界的。而不是为了让人一生停留在试卷里。

四、考试很重要，但我们不能让考试替代教育

作为一名长期从事英语教学的老师，我非常清楚考试的重要性。尤其对于正在经历升学阶段的孩子而言，考试成绩关系到现实的教育机会。

我们不能轻率地告诉学生和家长，分数不重要。分数当然重要。

词汇需要记忆，语法需要讲解，阅读技巧需要训练，必要的练习也不可缺少。

我自己每天仍然在编写学案、整理错题，帮助学生分析试卷中反复出现的问题。我并不反对刷题，也不反对有针对性的应试训练。

但我始终认为，一种教学方法是否有价值，不能只看它能否帮助学生提高分数，还应该看它是否真正促进了学生能力的发展。

有些时候，我们太急于看到结果。

讲完一个语法点，立即安排练习；完成一篇阅读，立即核对答案；一个单元结束，立即进行检测。

这些教学安排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当它们成为英语学习的全部，我们是否还愿意给孩子留一点时间，认真读完一篇有趣的文章，听懂一段真实的对话，尝试表达一个并不复杂的观点？我们是否愿意让孩子知道，课本里的英语不仅可以用来回答老师的问题，也可以用来提出自己的问题？

教育不应该只把学生培养成能够准确完成任务的人。尤其是语言教育。

语言是交流的工具，也是理解、表达与思考的媒介。

如果一个孩子学了许多年英语，却始终觉得自己与这门语言之间隔着一张试卷，那么我们或许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教学。

我希望学生能够取得好的考试成绩。

也希望他们有一天走出教室，真正需要使用英语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的学习与眼前的生活毫无关系。我希望他们能够认真对待每一道题，也能够在读到一篇好文章时，暂时忘记后面究竟有几道选择题。

能够因为喜欢一首歌、一部电影、一本书，或者对某个陌生国家产生好奇，而主动接近这门语言。

这些事情未必能够立即反映在成绩单上。但它们同样是教育应该珍惜的收获。

我们当然要教会孩子如何在考试中正确使用英语，但也不应该让考试成为他们使用英语的主要场景。

作为教师，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在考试与能力之间作出简单的选择，而是在重视现实升学要求的同时，尽可能保留语言学习本来应有的丰富性。

让孩子认真学习眼前的知识，也让他们保留使用这些知识走向更远地方的可能。

毕竟，一张试卷终究会有做完的时候。而一个人与语言、与世界之间的关系，不应该随着考试结束而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