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雅悦读㊵】读懂五四,深耕高中历史的精神育人场域 | 读《五四运动史:现代中国的知识革命》有感

    “明镜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翻开史册，我们可以总结历史经验、把握历史规律，并从中汲取开拓前进的勇气和力量。本周《东雅悦读》，高中历史组蓝雪老师将通过《五四运动史：现代中国的知识革命》与我们一起以史为鉴，走进历史教学的育人场域。

    一个闷热的午后，我在书房里翻开了周策纵先生的《五四运动史：现代中国的知识革命》。窗外蝉声如沸，书里只有文字在呼吸。六十余万字的厚书，像块砖头一样沉，但是第一句就使我屏住了呼吸。坦白地说，一开始拿起这本书是怀着一种功利的心态来完成学校的读书征文任务的。随着阅读的加深，那种功利之心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能言明的重与光。

    书房里堆满了教材、教参，日复一日地备着同样的课、讲着同样的内容，历史就是一出固定不变的剧本，教师的任务只是让学生背熟台词。可周先生这本书是开启我已知一切的钥匙，使我原本认为烂熟于心的东西也变得不那么熟悉起来。它将那些被教科书缩减成几个结论的历史又加以展开、放大，使那些隐藏在教科书里的人性光辉得以显现出来。几十个夜晚我蜷缩在书房的台灯下阅读这本书，读到精彩之处就忍不住在页边密密麻麻地做批注，批注越写越多，最后成了这篇读书心得的雏形。

    周先生将五四定义为现代中国的"知识革命"。上编详述事件的经纬，下编探析思想的脉络，前者是工笔细描，后者是泼墨写意。最让我心惊的是周先生掷地有声的判断，五四最重要的贡献是思想意识上的，其次才是社会变革。

    这判断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我教学中致命的偏狭。我太习惯于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政治演变线，学生运动怎样高涨，工人阶级怎样登场，革命进程怎样推进，讲得流畅而自得。当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一条线上时，五四的灵魂就悄悄地溜走了。

    周先生还原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内心所受的震撼。第一次认识到中国所需要的不是几艘铁甲舰、几门西式火炮，而是整个文明的重新估量。从孔家店到八股文，从宗法伦理到君主专制，一切都被放到理性的天平上去重新称量。用独立思考代替盲从权威，破坏偶像，解放个性，这些词放到一百年前，每一个字都是惊涛骇浪。最使我深思的是周先生对于"五四"和"新文化运动"的区分，前者是狭义的，后者是广义的，思想变革，他精细的史学眼光令人叹服。

    书房里台灯把书页照得雪亮，仿佛看到那些穿着长衫的年轻人在灯下争论到天亮，墨水瓶打翻了也没觉得。真正的、近乎疯狂的探求才是五四最深沉的底色。而我的课堂，太缺少这种"求索"的气息了。

    合上书，从书房到阳台透一口气。夜色温柔，万家灯火里却不能平静。我欠高三学生一个真正的五四。以往的教学只对素描的轮廓进行描绘，周先生让我看到了被忽略了的灰度和纹理。

    我给了他们结论，但是却削去了通往结论的曲折小径。青年学生思想发生过怎样的转变，才会毅然决然地走上街头呢？他们原本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是怎样的事情使他们愿意冒死受刑入狱、受鞭打呢？周先生连一封学生家书也不肯放过。从北大红楼走出来的年轻人在给母亲写信的时候写道“儿以身许国，不复念家”，寥寥几句话就让人喉头发紧。还有一个学生给未婚妻写的信中写道，“国不存，家焉附，卿其谅我”，那种舍弃个人幸福为国家效力的痛苦和坚定，跨越了百年的时光仍然让人感到刺骨。但是，我用几行工整的板书把它们全部覆盖了。

    我给了他们政治意义，却遮蔽了更耀眼的思想光芒。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才是五四最炽热的火焰，而我在课堂上却一再回避，用“反帝反封建”的套话来敷衍了事。周先生在专门一章中论述了五四时期“人的觉醒”，认为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讨论个人价值、个性解放和人格独立的觉醒，它对政治层面的反帝爱国而言具有超越性的意义。最能打动年轻人心灵的思想财富，被我长久地封存在高处。

    我给了他们知识点，却没有给他们带来精神上的共鸣。高三阶段是人生最敏感的时期，也是最易产生理想、牺牲、意义的时期，此时的他们内心充满了对远方的渴求，对崇高价值的追求。应该让他们在五四中找到青春的镜子，在百年前的青年身上看到自己的身影，但是选择了更安全的路，把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驯服成安静的考卷。书房里堆放着的备课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考点、重点，没有一句是关于怎样使一个年轻人真正被历史所感动的。想到这儿，书房里空气就沉闷起来了。

    周先生将五四比作"可以再充电的电池"。这颗比喻像一颗种子种进了我的心田里。在书房的台灯下反复思考这句话，渐渐明白历史教师不应该成为知识的搬运工，而应该成为能量的传递者。使那段历史重新带电，使那些思想重新发光，这才是我们站在讲台上所要达到的目的。

    我希望把那些冰冷的概念变成有温度的故事。使学生通过一封书信抒发思念之情，用一份传单的踪迹感受等待的过程，通过一篇时评的激情去听到历史现场的节奏。在接下来高三复习讲到五四运动的时候，我会把那个学生写给母亲的家书带进课堂，让学生静静地听，听完之后不急于分析，先沉默一会儿。我还让学生想象印刷传单时的深夜油墨味，体会一个温驯的学生怎样变成一个街头演说家需要经过什么样的内心变化。我也设置了情境，如果我是1919年北京的学生，是否会走上街头呢？不是为了标准答案，而是使每一个学生在内心真实地挣扎中认识什么是觉醒。

    我还要把他们带到那个时代进行争吵、辩论中。五四从来不是独唱，而是全方面、立体化的交响乐，是一场全方位、立体的辩论。是以激进革命为旗帜的一曲悲壮的序章，一场微弱却坚不可摧的抗争。让学生分成不同的立场，在参与辩论的过程中感受历史选择的难易、复杂。当他们真正明白胡适和李大钊之间分歧不是简单的对错之分，而是两种救国道路的真诚探寻的时候，他们对于历史的理解也就不再是黑白的了。

    更重要的是把五四思想融入到他们的当下。爱国两个字在和平年代怎样书写？科学与民主在今天是什么含义？当百年前的青年用鲜血喊出“外争主权，内除国贼”时，今天的年轻人用什么来承载这份家国之重呢？这些追问没有标准答案，但是追问本身，就是教育的意义。

    书房窗外的蝉声渐渐停止了，夜色更深了。在笔记本上重新规划高三复习的教案，将“思想觉醒”“人的发现”“多元论争”等关键词写进教案里，用有力的笔触去纠正自己以往的教学。

    周先生在自序中引用了《盐铁论》，其中说诗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不能沉默，不能隐藏。这不但是历史学家的信条，也是每一个站在讲台上的人的自觉。周先生旅居海外几十年，却用毕生心血写下了这部关于祖国现代命运的巨著，那份深厚的家国情怀让人感动。他在书末写到，五四精神是“可以再充电的电池”。这句话使我认识到，教书不但是宣告一段历史的结束，更是开始一段精神的长跑。

    五四最动人的地方不在它改变了什么，而在于它证明了思想的力量可以穿透一切坚硬的现实。那辈百年前的年轻人用清醒的头脑和火热的心，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命运。而今天教室里坐着的，就是下一个百年书写者。他们之中每一个人都会在未来某一天做出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他们记住百年前一群同龄人，因为相信思考和担当的价值而勇敢地站出来。但是我是站在台上把这段记忆交给他们的那个人。

    我不要求每一个学生都记下五四具体的日期，但是要求他们记住那份清醒、勇敢。历史课上曾有一束光照射进过我的心中，也有一位叫周策纵的史学家用一生的研究证明了思想的力量可以穿越时间，抵达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的心灵。

    掩上书卷，书房窗外已经是万家灯火了。我站起身来泡了一杯茶，又回到书桌前，再一次地看了起来。那些页边的批注密密麻麻，是和周先生在时空上跨越的对话。我打算把批注整理成高三教学设计的素材，等到再次走上讲台的时候，五四在我的心中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模样。它更加重了，也更加亮了。

    蓝雪，中小学一级教师，陕西师范大学教育硕士，现任东雅中学高三历史备课组组长。曾获评“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并获得政府嘉奖；获评区级骨干教师；多次担任湖南省中小学教师资格面试评委。在教研工作中潜心钻研，多篇教学论文获省级奖项。教学理念与时俱进，教学风格灵活多变，富有创新意识；育人过程中遵循“平等、真心、真诚”原则，师生关系融洽，曾被评为“学生最喜爱的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