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版”的形成

我参加过一个地质队的领导班子民主生活会。队党委书记主持了这次会议，会场布置得中规中矩，桌上摆着姓名牌，每人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杯茶。窗户开着半扇，能听见院子里梧桐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一切都很得体。

会议开始，书记清了清嗓子：“首先，我通报一下为召开这次会议而征求职工意见的情况。”

他低头翻了一页纸，开始念：“职工们对过来一年队领导班子的工作，基本是满意的，对出现的个别问题，大家也表示理解。对一些工作也提出了意见和建议，主要一是决策要科学，严格按照程序来；二是责任状的签订要实事求是；三是要加强财务管理，盘活存量资产；四是提高职工工资及福利待遇；五是……”

书记列出了十几条，语气平稳，念得顺畅。我听着听着，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好像不是职工说出来的话。它更像上级领导对班子的工作要求，而不像群众七嘴八舌的牢骚与期盼。

当然，我没有证据。也许职工们确实这么说了，也许书记只是把散乱的意见做了归纳。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的疑惑更深了。

按照生活会的要求，书记对自己一年的工作进行了总结。他念道：“一年来，进一步明确了党委‘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工作重点；认真学习，与中央保持一致；能做到廉政勤政……”。

然后是问题：“主要存在的问题，一是学习不够；二是对党群工作重视不够；三是应进一步加强党政沟通；四是……”。

最后是整改方向：“下一步的工作中，要加强政治理论学习，加强班子建设，注重……”。

队长接着发言。句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几个关键词：“一年来，能加强学习，坚持讲政治、讲理论，不断加强班子建设，廉政勤政……。

存在的不足方面，一是由于经济形势严峻，工作压力大，不免有些急躁情绪；二是由于改革工作的进行，不免会造成部分职工下岗，带来了队伍的不稳定；三是深入基层调研少；四是……”。

下一步的工作，也是“继续加强政治理论学习，加强班子成员间的沟通，动员一切力量，努力完成年度计划”。

总工程师发言，副队长发言，内容大同小异。我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句子，脑子里渐渐一片混沌。

听下来，我分不清哪些问题是班子集体的，哪些问题是班子成员个体的。更搞不清楚这个班子到底存不存在问题，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班子。说实话，他们的发言内容，如果把“地质队”三个字换成“勘探院”“机械厂”“供销社”，好像也完全适用。甚至把“队长”换成“厂长”“校长”“院长”，读起来也没太大违和感。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百度”上会出现那么多“个人年度总结模版”“班子成员民主生活会发言稿模版”一类的文档。我以前觉得这种东西荒谬——总结自己一年干了什么，怎么能用别人的模版呢？现在我知道了，因为很多人的发言，本来就是从模版里来的。既然可以套模版，为什么不直接下载一个呢？像这样的东西，确实不值得人们再花大精力去写它。

问题的关键是：当所有人都用同一个模版说话，你还怎么从话里分辨出谁是谁？你分不清哪是真心话，哪是套话；哪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问题，哪是不得不写的正确废话。民主生活会本来是为了找问题、红红脸、出出汗的，结果开成了一个模版填写的展示会。每个人念完了，大家鼓鼓掌，书记总结一下，说“这次会议开得很成功，大家态度诚恳，问题找得准，整改方向明确”。然后散会，各回各的办公室，该干嘛干嘛。

会议结束后，我走出地质队的大门。梧桐叶还在落，门卫室里电视开着，在播新闻。我忽然想，也许那个门卫大爷的年度总结，如果让他自己写，会比这几位领导的更有意思。他会写：“一年来，能坚持按时开门关门，严格登记外来人员，不足之处是晚上有时候打瞌睡，下一步要加强警惕性。”——虽然也像模版，但至少是他自己填的。

模版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当模版代替了思考，当填空代替了表达，当所有人都用同一种句式来说不同的事，你就再也分不清真假了。而一个分不清真假的班子，你怎么判断它合不合格？

我没有答案。只知道“模版”有市场，就有人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