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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诸暨教案:拆教堂、撤县官、《申报》追踪了五年
《申报》中的诸暨故事 · 之十
1898 年 55 期《申报》第二版,有一则《民教失和》,六十来字。
昨日紹興采訪友人飛函相告云諸曁縣境忽然民教失和以致教堂被鄉民拆毁省憲知己釀成大事立卽調兵保護并聞當擾攘時曾傷及人命恐西人又不免嘖有煩言矣
绍兴采访友人飞函相告:诸暨县境忽然民教失和,教堂被乡民拆毁,省宪知己酿成大事,立即调兵保护,并闻当扰攘时曾伤及人命,恐西人又不免有烦言了。「省憲」指省里的大宪,「知己釀成大事」接在教堂被拆之后,调兵是消息传到省城后的动作。「并聞當擾攘時曾傷及人命」用的是「并聞」,人命一节属传闻;末句「恐西人又不免嘖有煩言」,怕的是洋人借此交涉。
59 期《民教失和續述》是同一位绍兴采访友人的续函。
前報曾紀諸曁縣境有民教失和事兹得紹興采訪友人續函云曁陽某姓族大人多中有某甲者近忽崇奉天主教二月初二日爲查卺之期族中人責令祀神謁祖甲以教中人無行之者堅不依允族衆咸忿怒與之爲難甲更口出不遜之言族衆益恨之將甲置之死地旋向教堂滋閙或云堂屋已被拆毁或云並無其事曁陽距郡治窵遠頗難得其確情惟聞省垣大吏旣得電音如電飭紹興府委左營陸守戎會稽縣孫大令前往秉公辦理此案日内已相約啓行矣
曁阳某姓族大人多,其中一人近来忽然崇奉天主教。二月初二是族里祀神谒祖的节期,族人责令他参与祭祀,甲以教中人无行者为由坚不依允。族众咸怒,与他为难,甲更口出不逊之言,族众益恨之,将甲置之死地,旋向教堂滋闹。或云堂屋已被拆毁,或云并无其事。曁阳距郡治遥远,难得确情。省垣大吏得电,已电飭绍兴府委左营陆守戎、会稽县孙大令前往秉公办理,日内已相约启行。
报上只作「某姓」「某甲」,不写族姓与人名。族里祀神谒祖是合族的公事,教民以「教中人無行之者」推辞,争的是祭仪;「將甲置之死地」在先,「旋向教堂滋閙」在后。堂屋到底拆没拆,续函并列「或云堂屋已被拆毁或云並無其事」,又自谓「頗難得其確情」,下接「曁陽距郡治窵遠」。省垣大吏得电之后电飭绍兴府,「左營陸守戎」是营官,「會稽縣孫大令」是知县,两人「日内已相約啓行」。
三年后,1901 年,绍兴采访友人报来《诸暨教案余闻》。
紹興訪事友人云諸曁匪人閙教之後紳衿耆老自知事不得了奔赴省會具禀憲轅願立據再不滋事幷向各教士負荆教士深恐若輩反復無常謂須將滋事之犯綑送到官按律嚴辦然後酌定從違旣而大憲以諸曁縣李石朋大令辦理不善摘頂示懲大約尙須撤返省垣另調幹員接署也
绅衿耆老自知事不得了,奔赴省会具禀宪辕,「憲轅」指省里大宪的衙门;愿立据再不滋事,并向各教士负荆,「負荆」是登门谢罪。教士深恐若辈反复无常,谓须将滋事之犯捆送到官按律严办,然后酌定从违,先办人,再谈议结。大宪以诸暨县李石朋大令办理不善,摘顶示惩;「摘頂」是摘去顶戴,官还留任办事,大约须撤返省垣另调干员接署。
同期另一则记了后续。
旋由邑中紳士聨名稟陳府尊熊再靑太守力任保護教士教堂之責幷呈切結堅稱五年之內决不戕害教士焚毀教堂太守據情電稟撫轅撫憲余晉珊大中丞與駐杭英領事妥商允其所請不料宗師正在校閱武童騎射而縣中土匪猝發又肇禍端雖未傷人然具結各紳已咎無可逭現己稟諸中丞願償所毀物價計共三千餘金幷具結嗣後永不閙教此案匪首即由紳會同營縣緝獲究懲教士遂無甚苛求大約不難了結至
绍兴府熊再青太守力任保护教士教堂之责,邑中绅士联名禀陈,呈切结坚称五年之内决不戕害教士焚毁教堂;「切結」是具名画押的担保,五年是担保的期限。太守据情电禀抚辕,抚宪余晋珊大中丞与驻杭英领事妥商允其所请。不料宗师正在校阅武童骑射,县中土匪猝发又肇祸端,虽未伤人,具结各绅已咎无可逭,现禀诸中丞愿偿所毁物价计共三千余金,并具结嗣后永不闹教。匪首即由绅会同营县缉获究惩,教士遂无甚苛求,大约不难了结。
又过了两年。1903 年 246 期,绍兴访事人报来《严办门丁》。
紹興訪事人云諸曁地方俗尙强悍尤以同山二十圖邊壽等村爲甚每喜集衆鬭毆甚至時有閙 前年一日内突毁教堂等屋四十餘所邑候因之撤任者五人旋由紳土等自向教士理明認賠出具五年内如有閙教願爲擔認之結方始了案旋經紳等分往各鄉勸導近果相安刻由天主教士查得尙有前案未清之餘欵應須追究故張子厚大令飭傳列名滋事案内諸人之親族家長到署押令分繳以便轉交教堂結清前案免再紏葛詎料門丁杜某藉端向衆需索當被大令知悉勃然震怒立卽將杜嚴責革逐押解出境不准逗留聞者咸嚴大令之不存私見
诸暨地方俗尚悍,尤以同山二十图边寿等村为甚,每喜集众斗殴,甚至时有闹教。前年一日内突毁教堂等屋四十余所,邑候因之撤任者五人。旋由绅士等自向教士理明认赔,出具五年内如有闹教愿为担认之结,方始了案。旋经绅等分往各乡劝导,近果相安。刻由天主教士查得尚有前案未清之余款,应须追究,故张子厚大令饬传列名滋事案内诸人之亲族家长到署押令分缴,以便转交教堂结清前案,免再纠葛。岂料门丁杜某藉端向众需索,当被大令知悉,勃然震怒,立即将杜严责革逐,押解出境,不准逗留。闻者咸严大令之不存私见。
「同山二十圖邊壽等村」是报上点出的村落,「二十圖」为都图编号;「邑候」指历任县令。「前年一日内突毁教堂等屋四十餘所」,年份没有点明。绅士自向教士理明认赔,又出具五年内如有闹教愿为担认之结,与前一条的切结同是担保,分往各乡劝导之后「近果相安」。天主教士查得尚有前案未清之余款,张子厚大令便饬传列名滋事案内诸人的亲族家长到署押令分缴。「門丁」是县署里管传达、经手票传的家丁,不在书役名册之内;杜某藉端向众需索,大令将他严责革逐、押解出境。「聞者咸嚴大令之不存私見」,是听说的人称许大令没有偏袒自己人。
张子厚大令把藉端需索的门丁杜某严责革逐、押解出境;列名滋事案内诸人的亲族家长到署分缴余款,前案结清。
1898 年 56 期《報紀民教失和因推論之》是就这桩事发的一篇论说,把教案办结要走的几步列成三项。
官則須撤任也費則須酌償也人則須嚴辦也此已爲成例之可循者然能從速辦結以免小題大做已爲幸事
论说里另有一句「大抵民教之案其肇釁之初仍華人與華人齟齬耳」,又举胶州鉅野之案「尙非民教失和專與教士爲難」,说德人犹且藉端要挟。63 期《答客問民教失和事》里,客举江西丰城「鄉人因迎神啓釁毆傷教士三名」,执笔人议及「秋意且倣連坐之條如有一家與教士爲難者連坐鄰里」。
1901 年 4910104 期《諸案議結》另记「擬停諸邑試事以符中外所訂約章」,这一句指议和条款里停考的一节。4909972 期《申报》登着条款的译汉原文,第二款如下。
諸國人民遇害被虐之境五年内槪不得舉行文武各等考試
《辛丑和約》第十款另定各省督抚文武大吏及有司官于所属境内皆有保平安之责,「否則該管之員卽行革職永不叙用亦不得借端開脱别給奬叙」。4910112 期《本館接奉電音》译登四月二十五日上谕,奕劻、李鸿章奏各国议定滋事地方停止文武各考试五年一摺,单开山西省之太原府、浙江省之衢州府、湖南省之衡州府等地方「均應停止文武考試五年著各該省督撫學政遵照辦理出示曉諭欽此」。4910084 期的一篇论说说「觀夫浙學按臨紹郡時因諸曁教案未結意欲將試事暫停而彼處生童聲勢洶洶幾致激成事變」。4910074 期《越試初志》记浙江提督学政李文坡大宗师「嗣因諸曁教案未結恐致暫停試事爰於大西壩暫駐文旌迨往返電商諸經妥洽遂於本月初五日抵郡」,牌示的场期里,初七日是诸暨、余姚、上虞、新昌、嵊县生正场。
1901 年 4910084 期《浙江教案章程》是大吏与教士议订的全省章程,头一条写「一諸曁縣倪望重旣經撤任毋庸再議」,后面列戴协戎降补、刘贤斌革职永不開復、郭钟岳于本省不叙用、玉环厅与乐清桐庐黄岩各员一并撤任、衢郡周守备革职议处;又定「一賠卹焚毁各屬教堂教民家共計銀十八萬兩正按照口議分三期淸交」,第一期六万两限正月底、第二期六万两限四月底、第三期六万两限十月底交清。4910057 期《議結教案》另记「紹屬諸曁各教案除賠建教堂外並經署臬憲許豫生廉訪與教士妥商再將毁失堂中各物件共賠償銀三萬四千兩刻已定議想就此可以結案矣」。
1901 年 4910104 期《申报》同版登着江西巡抚李兴锐《奏陳辦理教案情形並叅處僨事之地方官摺》,折里写「其守令中查有不能得力之員並予撤任留緝另委幹員前往署理」,又逐员纠参,罪名多是「不能彈壓莠民」「不能防範」「事後商議賠欵又多含混欺飾」。4910087 期《浙省官塲紀事》记「現署諸曁縣李石朋大令寳袇調署長興縣篆務所遺諸曁縣缺委候補通判李别駕炳堃接署」。4910262 期《蕺嶺霜鐘》记「去年紹屬諸曁等處教案迭出今春方將前案賠銀了結而碯橋又有毆辱教士之案府尊熊再靑太守有鑒於此擬派紳士分赴各鄉開誠勸導以泯猜嫌」,同一条里还记「浙省浦江縣蕭漢儒大令近日查知門丁王某有舞弊索賄情事立卽驅逐」。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廉颇肉袒负荆至蔺相如门谢罪。《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一百八吏部处分例有「有官者無論現任及候選候補俱先摘去頂戴」一条。《大清律例》卷三十一有一条专管长随:长随求索吓诈得财舞弊,照蠹役诈赃例治罪,初犯以「赃犯」二字刺臂,再犯刺面;「家人求索」律下又说,监临官吏家人在所部内求索借贷财物,各减本官吏罪三等,本官吏知情与同罪,不知者不坐。
《早期基督教在诸暨的发展与分布》记,英国圣公会差会于 1876 年进入诸暨。《民报五周纪念册》记「光绪二年(1876),兼溪周宝荣、杨家楼杨凤林始引英人何稏德及国人戴恩泉由杭来暨,先设堂于大兼溪。斯时信之者少,教徒仅宝荣亲族十余而已」。慕雅德《在华三十年》记 1877 年下半年至 1878 年夏天,花亭乡乡绅三次叫周宝荣面谈,周宝荣没去,后来乡绅到大兼溪教堂听他讲教义、看天津条约,事后把他族里六名少年儿童从兼溪村塾开除。诸暨知县倪望重的《诸暨谕民纪要》里,也记着周家因此事的控告案。
1900 年庚子,小西乡紫村人杨柳春诱王绍桂起事,建方长白旗,题曰「古春同缘会助王灭教」。西南乡由是鼎沸,草塔、三戚、杨家楼、岭上畈、牌头等地,凡属教徒挨户搜检,非焚劫即殴辱,无幸免者。及引众入城,焚毁教堂,折教民住屋,城乡扰扰,数日乃定。及天津缔和约,教民声势复张,数倍索偿,一时暴富。《民报五周纪念册》记的是:
义和团起于天津,谣传洋人势衰,不久灭亡。小西乡紫村人杨柳春,以术走江湖,至是归乡,诱王绍桂起事,会于斗子岩,建方长白旗,题曰"古春同缘会助王灭教"。西南乡由是鼎沸。如草塔,如三戚,如杨家楼,如岭上畈,如牌头等,凡属教徒,挨户搜检,非焚劫,即殴辱,无幸免者。及引众入城,焚毁教堂,折教民住屋,城乡扰扰,数日乃定。及天津缔和约,教民声势复张,数倍索偿,一时暴富,至今言者犹为之切齿焉。
1903 年 246 期《严办门丁》记「前年一日内突毁教堂等屋四十餘所」,又记绅士「出具五年内如有閙教願爲擔認之結」、天主教士查出「尚有前案未清之餘欵」。1898 年 55 期、59 期记的起事,是族中一人信教、二月初二不祀神谒祖。《申报》1903 年追述的「前年」没有写明是哪一年、哪一桩。《民报五周纪念册》是诸暨《民报》的五周纪念册,所记为事后追述,上引一段系 1900 年庚子事。
慕雅德家族与诸暨的因缘极深,其家族共有 14 人在浙江工作过,档案藏于伯明翰大学吉百利研究图书馆特藏部(卷宗号 CMS B OMS CCH064/065、CMS ACC285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