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你的脸，或许不只是你的标识。它还可以化身霸道总裁等活跃于各类短剧，成为永不疲倦的AI（人工智能）演员——这样的诱惑，你会心动吗？
今年以来，AI短剧全面爆发，低成本、高产能的仿真人短剧（注：完全由AI生成演员、场景和表演的短剧）备受瞩目。数据显示，2026年1月，漫剧百强榜中AI仿真人短剧占比激增至38%，预计今年相关市场规模达240亿元。红利之下，乐华娱乐、耀客传媒等公司争相养起了“AI艺人”。
近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以卖家、制片方等身份深入产业链上下游调查发现，靠“收脸”打造的“AI艺人库”看似光鲜，实则充斥着灰色交易。低至百元就能“买断”一张脸；有公司未经授权批量抓取社交平台照片进行AI换脸；一些短剧演员的合同中，被悄悄加入“肖像授权条款”，不知情间就被“收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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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人拍摄，肖像权永久，费用1500元。”演员卢佳向每经记者发来她所在的一个通告群中的截图，有公司正在寻找AI艺人。
某地短剧演员的通告群
“不少群里都有这类（买脸）消息，价格从500元～1500元，多数是一次性永久授出肖像权。”短剧演员吴维斌告诉每经记者，近一个月来，各大演员通告群中此类事件逐渐增多。
剧组在寻找演员拍短剧的同时，还“捆绑”了演员的肖像权，同意者才能参演。而在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短剧制作方等发布的“人脸素材招募”消息也十分活跃，引发网友广泛讨论。4月9日，每经记者注意到，最近的招募群中，短剧“收脸”价格低至100元，仅要求提供2~3张照片、签署授权协议，全程大概10分钟就可将“脸”收走。
网上曝光的“人脸素材招募”信息：10分钟，100块，买走你的“脸” 社交平台截图
“百元卖AI肖像权，干不干？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照片就行” ⋯⋯为何市场上会滋生出“交易人脸当艺人”的新隐秘产业链？
曝光“人脸素材招募”信息帖子的评论区 社交平台截图
多位行业人士告诉每经记者，从短剧制作成本上来讲，真人精品短剧往往超过150万元/部，而一部精品AI短剧则可将成本控制在20万元左右。
每经记者多方调查发现，有AI制作公司明码标价收购素人、网红主播或演员的“面部信息”授权，用于训练模型、生成AI艺人；但也有大量未经授权的“盗脸”行为，通过爬虫批量抓取小红书、抖音、朋友圈的公开自拍、生活照，无需付费、无需告知，直接用于AI换脸。近期热播AI短剧《桃花簪》被曝盗用多位素人脸，引发热议和维权，最终被下架。（更多阅读：知名平台宣布：全面下架《桃花簪》，暂停出品方上传所有剧集15天！该剧此前广受关注）
“我们的素材都来自付费素材库，来自大平台，不会涉及侵权。如果你想要明星，要先拿到明星的授权，拿到授权后我们可以来做。”近日，每经记者以投资人身份咨询一家仿真人短剧承制公司时，相关工作人员告诉记者。
在影视圈摸爬滚打了13年、曾出演《大江大河》《那年花开月正圆》的演员周瑞近期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称，自己已有四个多月没戏拍。更有制片人问他：“周老师，最近AI挺火，我们公司有个项目，想用一下你的脸部授权，你看怎么样？”
在周瑞看来，作为一个职业演员，谁会为了几百块，把自己的脸交出去？万一被用在违法内容里，谁来负责？脸部授权不该是白菜价，它应该和演员身价挂钩，像片酬一样。可现在一切都还在混沌里。
不过，头部短剧演员贺言向每经记者表示，行业中很多尾部演员，普遍是今天做模特明天做演员，接的都是800元～1500元的小活儿。“所以肖像权对他们而言无所谓，能拿到这个钱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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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提供海量照片供你‘选角’，就看你的预算了。”自称有“AI合法肖像权资源”的许木热情地向每经记者兜售，并发来了琳琅满目的“AI演员库”。
当中既有熟悉的配角演员，也有主播网红，还有素人，风格涵盖古风、现代等多个领域。
据许木介绍，短剧制作方通常采用打包形式向其批量购买“AI演员”。
“主流产品包为1万元、2万元，最多可以选50个人的肖像权，在单部短剧中使用。其中，素人+部分演员（没什么作品的演员）的比较便宜，打包价1万元。如果你只选主角，那么素人500元/个，演员或者主播价格高些，大概在5000元/个。”许木进一步告诉每经记者，“百万粉丝的网红，单个肖像权8000元～1万元，后续不会有侵权纠纷，他们还可以配合你的短剧宣发。”
声称拥有合法AI肖像权资源的公司人员发给记者的真人演员照片
在谈及“人脸”定价时，许木坦言，报价基本是按照演员一天的片酬，毕竟要按照制作方要求拍照片及微表情视频，“算是比较合理的价位，我们抽他们的佣金”。
“如果你想长期使用一些素人，我们也有对应的‘产品’。”许木向每经记者表示，长期授权的“脸”不限制参演短剧的数量，仅需在使用期限内，把“脸”要参演的剧名同步给他即可。
都是哪些人热衷于“卖脸”？“我们的素人脸来自学生，还有银发族，其中包括老年大学学生或社区阿姨，他们都很喜欢当演员。”许木向每经记者表示，其公司与素人都签署了相关协议。
许木同时向每经记者透露，演员行业目前普遍抵制“卖脸”，因为市场较为混乱，没有统一价位，“收低了演员不愿意签，但报高了制作方不想买”。
“AI演员的出现，把整个行业的制作门槛都降低了。”吴维斌告诉每经记者，“卖脸”无异于把演员的未来一次性卖掉。“以后制片方不用找你本人了，直接找你的版权拥有方就行。”
相比之下，一些网红对“卖脸”的接受度较高。“之前我们让网红下场拍短剧，他们不愿意，但现在我们提出AI肖像权授权，他们倒觉得还不错。”许木称。
每经记者调查发现，当前市场上不少“卖脸”和“收脸”都非独家。这意味着，一个素人可将自己的“人脸”多次出售；而相关的“人脸”售卖公司，也可将“一张脸”同时授权给多个制作方。
声称拥有合法AI肖像权资源的人员发给记者的素人照片
用AI艺人拍戏是否涉及版权纠纷？“我们可以提供所有授权证明。授权合同也会给你们看，跟影视演员聘用合同一样。如果你们能在演员表上加上他们的真实名字，就规避了所有风险。”许木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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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海量、多元、可复用、更具有“性价比”的AI演员成为刚需，影视公司、经纪公司甚至上市公司都开始抢滩“人脸”生意。
近期，耀客传媒推出的两位AI数字艺人秦凌岳和林汐颜，均开通了个人账号，还出演AI短剧《秦岭青铜诡事录》。聿潇传媒一口气官宣签约6名AI演员，其中不乏知名主播韩安冉、徐志滨和新人演员；乐华娱乐则推出AI艺人“HeyDream”，系亚洲首支“AI驱动真人女团”。
每经记者观察到，各家公司的“AI艺人”路径稍显不同。耀客传媒的AI艺人形象，来源于互联网的海量数据，没有复制或者采用任何一个真实的人的五官；聿潇传媒走“真人建模”路线，通过真人授权获得肖像使用许可；乐华娱乐亦通过“真人脸+AI全流程制作”技术，生成“AI艺人”未来舞台表演、音乐及互动内容。
一些影视经纪公司纷纷布局“AI艺人库”
尽管已有先行者“吃螃蟹”，但大多数演员和公司仍处于观望状态。多位行业人士认为，目前AI演员面部数据的采集、授权与商用产业链尚处于缺乏规范阶段，更容易滋生灰色地带。
短剧演员罗佳告诉每经记者，有制作公司在出演合同中“悄悄”加上了“卖脸”条款。“我们腰尾部演员受到AI艺人的冲击，片酬降得比较厉害。前段时间，一个熟人找我去拍戏，在签合同时我发现角落的位置居然写了一条‘同意授权面部信息’的条款，没想到会给我埋这样的雷。”
上述情况并非个例，还有演员告诉每经记者，不少短剧演员并未签约公司，在没有法务把关的情况下，一不小心就失去对自己“脸”的保护。
“AI短剧爆火后，被盗用、抄袭的现象愈发明显。”在AI漫剧产业深耕多年的王其深有感触。在他看来，对于制作公司而言，最核心的价值其实是演员的数字版权授权，一些拥有众多演员的头部经纪公司，正试图率先建立覆盖大量演员的肖像库，未来可能会占有较大的优势。
素人想借“卖脸”成为AI艺人圆明星梦，却鲜少追问：当那张脸被丑化、被嫁接进违法剧情、被用于诈骗时，合同里模糊的“授权范围”能否兜住底线？自己是否有能力承受“脸”失控后的代价？（更多阅读：一觉醒来，他竟成了热播剧里贪财好色的大反派，“浑身上下透露着龌龊”！AI短剧“偷脸”调查：行业乱象谁来管？）
“AI艺人是未来行业趋势。在双方知情同意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肖像授权，属于肖像权转让，只要双方知情同意且不用于违法行为，就是合法的，是一种新的外延方式。”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全球公司法律服务中心主任、中国人民大学兼职教授王光英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肖像权被滥用后，有可能会出现一些伪造行为带来的安全问题，这很难辨认。因此，一定要在合同中具体约定使用用途、期限，以及产生违法行为时谁承担责任等，避免非正常途径使用带来的违法行为。
面对行业乱象，监管部门已经开始出手。今年3月以来，国家网信部门、广电总局启动AI深度伪造内容专项整治，重点打击未经授权人脸合成、恶意换脸侵权行为；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也发布声明称，严禁擅自抓取演员影像用于AI训练，明确侵权追责边界。
近日，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起草了《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任何组织和个人提供、使用数字虚拟人服务，不得以丑化、污损等形式侵害他人人格权，未经特定自然人同意，不得提供足以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的数字虚拟人服务。
当“人脸”成为一种可被批量复制、交易甚至垄断的生产资料，演员与平台、创作与侵权、效率与伦理之间的边界始终是绕不开的话题。对于平台和企业而言，谁能率先建立起合规、健康、可持续的AI演员库，或许谁就有可能在下一轮内容产业的洗牌中掌握真正的主动权。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许木、贺言、王其、罗佳均为化名）
策划|肖勇杜蔚
统筹|易启江
记者|温梦华
编辑|陈柯名 张益铭 杜恒峰
视觉|帅灵茜
排版|张益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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