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导弹击中AI的肉身

撰文| 王思易

编辑| 张   南

设计| 荆   芥

3月1日下午，Claude挂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反应。我的反应是骂了一句，打开谷歌，发现能用，然后切到ChatGPT，然后记起来OpenAI刚跟五角大楼签了约，又骂了一句，切到Gemini。整个过程大概三十秒。

后来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Claude宕机的同一天——甚至可能是同几个小时——伊朗的无人机击中了阿联酋和巴林的亚马逊数据中心。

建筑受损，电力中断，消防喷淋启动之后又造成了水害。亚马逊云计算部门AWS在状态页面上说数据中心被“不明飞行物”击中了。

Claude跑在AWS上面。两家有个四十亿美元的合作关系。Claude的宕机跟中东的爆炸到底有没有因果关系？

Anthropic闭口不谈。也许只是涌入的用户太多，也许只是登录系统抽风了。

不过，未被证实的也可能更接近事实：Claude被美军用来规划对伊朗的打击，因此伊朗反击亚马逊的数据中心。

就在AWS被炸的整整一周之前，华盛顿的CSIS智库发了一篇报告，标题是《如果算力是新的石油，海湾战争的赌注将大大提高》。里面有一段话：

“在以往的冲突中，伊朗及其代理人瞄准了海湾伙伴国的管道、炼油厂和油田。在算力时代，这些行为者同样可能瞄准数据中心、支撑算力的能源基础设施以及光纤瓶颈。”

没想到一语成谶。

此前，微软承诺在2029年前向阿联酋投一百五十亿美元建数据中心。谷歌和甲骨文也在那边有动作。整个海湾正在从“油库”变成“机房”。

这些计划可能也要黄。

我们这两天都在刷新闻。哈梅内伊死了，伊朗往海湾国家扔了几百枚导弹和无人机，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油价在飙，航班在取消。

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离这件事有多远。中东？很远。有没有认识的人在那？没有。全球供应链？有点近。油价金价？更近了。然后你发现你的AI助手也挂了，你意识到——哦，原来这么近。

不过你可能觉得这跟你没关系。数据中心在阿联酋，你在北京或上海或成都，中间隔着几千公里。但你想想你这周用了什么。你用的每一个“智能”功能——翻译、搜索、写作辅助、代码补全、客服机器人——背后都是某个地方的某台服务器在跑。那台服务器需要电，需要冷却水，需要物理空间，需要光纤把数据送进送出。这些东西被布置在世界的某处，某栋具体的建筑里。那栋建筑可能停电，可能着火，可能进水，也可能被导弹击中。

有一个学者叫Nicole Starosielski，十年前写了一本书《海底网络》（The Undersea Network）追踪太平洋海底光缆的物理路线。她发现今天的光纤，很大程度上沿着十九世纪殖民电报线的老路走。而那些电报线又沿着更早的奴隶贸易航路走。

你手机上刷到的每一条信息，物理上都在帝国的故道上跑。

她还发现，全球海底电缆网络没有任何统一机构来保障整体韧性。每三天地球上就有一条海底电缆断裂，你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大多数时候有冗余路径可以绕。但冗余不是无限的。瓶颈就那么几个。

巴布曼德布海峡，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看看地图就知道，这些名字最近出现在什么样的新闻里。

还有一个学者叫Susan Leigh Star，在1999年——互联网泡沫破裂的前夜——说了一句后来被引了几千次的话：基础设施在崩溃时变得可见。意思是，任何好用的基础设施都会沉入你意识的背景。你不会在刷牙的时候想市政水管怎么走的，不会在开灯的时候想变电站在哪。只有当它坏了，你才看见那个一直在支撑你生活的东西。

这话在1999年像一个聪明的社会学观察。在2026年3月它像一条生存指南。

这两天的感受，我猜大部分人跟我差不多。一种闷闷的恐慌。我们能做的就是刷手机，看看别人对这次事件的反应。

这就是活在基础设施内部的感觉。

企业家们会说这是“单一供应链依赖”，而学者们，基本上他们会把这个叫做“现代性”。

他们说的不是什么抽象的“社会性”/“意识形态”之类的，而是更具体的东西。你的工作可能依赖某个公司的软件，那个工具跑在AWS上，AWS的服务器有一部分在中东，中东正在打仗。你不需要成为学者也能感觉到这些链条在绷紧。

你的身体已经知道了。

Claude宕机的时候，很多程序员在网上自嘲说要被迫回到亲手写代码的蒙昧年代。

我们有多少能力是自己的，有多少是借来的？这个问题以前只是哲学思辨。现在它有了一个非常唯物主义的答案：取决于阿联酋某栋楼的消防系统好不好使。

算力是新的石油。这个比喻比发明它的人意识到的还要准确。

石油让二十世纪的战争围绕油田和运输线展开。算力正在让二十一世纪的战争围绕数据中心和海底电缆展开。以前是炸炼油厂，现在是炸服务器。以前控制霍尔木兹海峡是为了卡住石油运输，现在控制海底电缆瓶颈可以卡住信息流动。燃料变了，逻辑没变。

不同的是，在石油时代，你至少知道自己依赖何物。加油站就在街角，油价滚动于新闻。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知晓，自己的生活构筑于一种来自中东的、黑色的、可燃的液体之上。

而算力时代的依赖，是隐形的。

“云”这个字眼，是一次绝妙的障眼法——它将成千上万栋吞噬巨量电力与冷却水的混凝土建筑，幻化成了一个气象学的隐喻：一团白色的、轻盈的、悬浮于所有人头顶的、美好的概念。

然后，一枚导弹击中了这团概念。

概念着火了。

消防喷淋随之启动。

概念进水了。

周一清晨，屏幕黑了几小时。随后，服务恢复。一切重归那种透明的、不可见的、理所当然的常态。

直到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