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最近和小伙伴聊天，小伙伴知道我做过国外软件，也做过国产软件，就问了我一个经典的问题：中外工业软件差距在哪里？我觉得这是个好问题，特别是从2018年开始，国家就在大力推动工业软件的“国产化”，到今年也8年过去了，中外工业软件差距究竟是扩大了还是缩小了呢？
工业软件这个领域，按照国家有关部门的分类，大概有十几个一级大类、40多个二级分类，100多个三级分类。放眼全球，除了美国，可能也只有我们能有这么全的门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工业软件领域的覆盖面确实是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这可以说是这些年大力推动“国产化”取得的最主要的成果！但是如果从技术、市场、生态和产业融合的层面来看，我们其实与国外特别是美国的差距依然还是非常大。
我们先来看技术。工业软件门槛最高、技术难度最大的门类是CAE，也最受资本的青睐，已经诞生了上市公司，听说还有好几个在排着队IPO，取得的进步可以说是有目共睹。但是细看国产CAE技术来源，无外乎就四种：一种是国外大牛或者在国外软件公司身居要职的大牛带着成套的代码在国内“创业”的；第二种是与国外的专家团队或者基金会合作拿到授权代码在国内“研发”的；第三种是干脆把国外某个小众CAE软件买断后“套壳”汉化的；最后一种是国内高校、科研机构数十年如一日含辛茹苦研发的。无论技术来源是什么，在面对客户时，都需要面对一个问题：功能、效率和精度相比Ansys、Abaqus如何？然后这些CAE软件企业把Ansys、Abaqus当成标准，不断的优化迭代，目标就是能够尽可能接近Ansys、Abaqus，却不由自主的忽略了一个基本的事实：验证CAE计算结果是否准确的唯一标准应该是真值。真值来源于试验数据、理论计算结果、经验数据等——至少不是Ansys、Abaqus的计算结果——但是现在很多CAE说的更多的是：我们的计算结果和Ansys、Abaqus比较，准确率98%......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除了Ansys、Abaqus这类CAE软件已经深入用户认知这一客观因素外，更主要的是国外软件在功能、效率和精度上取得了一个完美的平衡，而国产CAE软件，要么算的准的效率低、要么功能单一、算不了多物理场耦合。当然，Ansys、Abaqus也不是一步就发展到今天的，这就涉及中外的工业软件的第二个差距：市场。
我经常说，中外工业软件最大的差距其实是国际化视野。
俄乌战争打了四年，我注意到一个可能一般人注意不到的事情：乌克兰的发动机生产制造商马达西奇用的是SIEMENS的Teamcenter+NX、俄罗斯的苏霍伊设计局用的是PTC的Windchill+CATIA~~~这当然是战争开始之前全球化的结果，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也可以看到这些国际工业软件公司的深耕和布局。我们总是自诩“天朝上国”，认为我们有着最完整的“联合国列出的制造业体系”。我和一个国产工业软件公司的总经理交流，他坚定的认为“国内的制造业在不断的发展，国内的市场也会不断的扩大。”但是事实上全世界有能力消费工业软件特别是高端工业软件的国家，绝大部分都是英语国家，西门子、达索、PTC在中国做的最好的时候，整个亚太的收入占比也没超过30%。推动“国产化”的这8年，国外软件确实在国内的市场下滑很严重，但是翻开几个国际工业软件巨头的财报，几乎年年在增长——也就是说，他们在中国失去的，在其他国家找回来了。缺乏国际化视野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因为不了解跨国企业的需求，导致软件的功能、性能都与国外工业软件还存在相当的差距。举例来说，Teamcenter里面用来实现不同法人企业之间的研发制造协同模块叫multi-side，借助这个模块的功能，从松耦合到紧耦合，Teamcenter至少可以提供8种以上的协同方案组合，以满足各种不同的跨组织协同模式的要求。这些协同方案，是SIEMENS多年在跨国企业推广Teamcenter的经验的积累，目前我还没在国产PLM软件中看到类似的解决方案。
因为缺少国际化的视野，大家都在国内互卷，除了“高”水平重复，还带来一个恶果——以邻为壑！这就是第三个差距：生态。以前做国外PLM的时候，我惊诧于互为竞争对手的软件集成可以也做到这么深。反过来看国内的PLM，用国外CAD公开的接口做的开发，集成的深度甚至比与国产CAD集成的深度都深。国产的工业软件企业普遍的想法都是自己构建一个封闭的小生态，这当然也没什么不对。真正的问题在于：这种小生态看似为自己建立了护城河，但是在困住用户的同时，也困住了自己！因为无法利用生态满足客户需求或者为客户提供更好的解决方案，导致自己花高薪请来的技术人员疲于应付来自不同用户的各种奇葩需求，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发展产品和技术——看看国产PLM软件公司，哪个不是养一群开发人员专门处理和各种国内外CAD、预览、批注的集成问题，而我们做Teamcenter的时候，基本上都是用标准集成模块，虽然贵，但是稳定、可靠，基本不用进行二次开发。
最后一个差距体现在产业融合上。我们国家的制造业这些年取得了长足的发展和进步，从手机到汽车，从螺丝到航母，不少优秀的制造业企业也开始走出国门和国际巨头开展竞争，这一切的基础是我们能够为不同国家地区的消费者提供非常优秀的产品。但是这些工业产品却鲜有用国产工业软件研发设计的。都说工业软件承载的是工业Know-how，也就是说这些优秀的国产工业品是使用了大量国外Know-how研发制造出来的。那为什么不用国产工业软件呢？答案是：不可靠！
工业上用的东西，可靠是第一位的。比如工人手里的螺丝刀，如果批头强度不够，拧个螺丝都费劲，更别提达到规定的扭力了。扭力不够就容易松脱，一旦松脱就可能造成人身伤害......在这个领域，德国的维拉和美国的史丹利是公认的王者，原因很简单——他们除了设计制造用心外，还在各种复杂的使用环境中证明过自己的可靠。
国产工业软件这些年取得了长足的发展和进步，但是主要集中在一些不太复杂的应用场景，真正复杂的应用场景企业用户依然不放心交给国产工业软件。我们都知道达索的用户集中在航空航天、西门子的用户集中在汽车和航空发动机、PTC的用户集中在高科技电子，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客户大部分都和这些国产工业软件共同发展、共同成长，比如空客使用CATIA超过了30年、丰田汽车使用西门子的Teamcenter已经超过了20年，这几家头部10%的客户，为他们贡献了38%左右的收入......这种现象在我们国家几乎见不到，我几乎每个月都能听到诸如：“某某国产软件没用起来，客户准备换掉”——国内的工业界没钱，更没有耐心陪着这些工业软件企业一同成长，或许才是中外工业软件差距的根结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