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办公室有同事用AI批改作文了。操作很简单——把学生作文扫描输入系统，几秒钟就能得到一份批改报告：错别字标记、病句分析、结构评分，还有一段综合评语。以前改完一个班作文至少要三四个小时，现在十分钟不到就能完成。单从效率看，这确实是个进步。
初三中考复习进入了写作阶段，每周要写两篇作文，有时甚至三四篇。我的批改压力明显增大，常常改到深夜。我开始考虑：要不要也试试AI批改？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学生。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片反对声。
“老师，能不能不要用AI改？”
“我喜欢您手改，别换了吧。”
小宇说：“我想让您看我写的作文。”另一个学生补充：“上次我写和妈妈吵架的事，您在旁边写了一句‘我理解这种感受’，我当时就觉得您懂我。AI不可能写出这种话。”
课代表小妍也说了自己的看法：“AI改出来的评语我见过，很规范，但很冷。它知道我写了什么，但它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写。您不一样，您了解我们每个人。”她顿了顿，“而且您会在我写得不好的地方打问号，在旁边写‘这里可以再想想’，您的批改里充满了温情。”
学生们说的，我无法反驳。他们不是怕新技术，而是明确地表达了一种偏好：希望阅读和回应自己文字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台机器。我决定尊重他们的诉求，放弃使用AI批改的计划。
于是，我继续手改作文，每周一个班三十多篇，逐字逐句地看，写下批注。有时候纠正一个病句，有时候圈出一处好描写并划上波浪线，更多的时候是在空白处写一两句回应：对某个观点的赞同，对某段经历的好奇，或者对某种情绪的共情。面批时，我会指着某一段问学生：“这里你是怎么想的？”然后一起讨论修改意见。
这样做了一段时间，我开始留意到一些变化。
第一，学生在作文里表达的内容变了。以前不少作文比较“安全”——写好人好事、写励志故事，套路痕迹明显。手改几轮之后，一些学生开始在作文里写真实的生活：父母吵架时的恐惧，考试失利后的自我怀疑，对某个朋友说不出口的愧疚。这些内容以前很少出现，现在渐渐多了起来。
第二，批改过程中我和学生的交流更自然了。以前和学生谈话，双方都有点客套。现在面批作文成了很自然的交流场景。有一次小浩写了他爷爷生病的事，我批的时候在旁边写了一句：“你爷爷现在好些了吗？”第二天他主动来找我，聊了十多分钟家里的情况。这不是刻意安排的谈心，而是批改作文这件事附带产生的对话。
第三，学生对待作文的态度也在变化。之前有些学生会把作文当成一项任务，写完交差，发下来看一眼分数就塞进抽屉。手改一段时间后，有学生会在发还的作文本上认真看我写的批注，有的还会在旁边继续写——作文渐渐变成了一个来回对话的空间。
我之所以选择手改作文，除了学生反对外，本质上是因为作文天然带有交流的属性。学生写作时，不只是提交一份作业，也是在表达自己的经历、看法和情绪。老师的批改如果只停留在指出对错、给出评分，其实只完成了工作的一半。另一半是阅读这些文字背后的人，并给出适当的回应。这种回应不需要华丽的措辞，有时候就是一个问号、一句肯定的话语，或一次面对面的追问。而这些，AI做不到。
我并不是说AI批改毫无价值。对于标准化测试的训练、对于基础错误的筛查，它确实高效可靠。只是在初三这个阶段，当作文复习不仅仅是练技巧，还关乎学生的表达意愿、写作信心以及对反馈的接受方式时，手改有它不可替代的地方。它慢，它费时，但它让写作文和改作文都变成了两个生命之间真实的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