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01
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开源项目
2026年4月，GitHub上一个名叫“同事.skill”的开源项目火了。
GitHub开源项目：同事.skill
（来源：小红书）
该项目的核心逻辑极为简洁：你只需要上传某人的飞书聊天记录、钉钉文档、工作邮件，AI就能生成一个模仿其表达方式、工作流程甚至判断逻辑的数字分身。它能用那个人的语气回消息，按那个人的风格做决策。
有人开玩笑说：“原来我在公司的全部价值，就是一堆可以被蒸馏成token的聊天记录。”
网友评论
紧随其后，“张雪峰.skill”出现了：一个可以模拟张雪峰语调和知识体系的AI，回答高考志愿问题。“前任.skill”“老板.skill”“父母.skill”也相继登场，蒸馏的对象从公众人物蔓延至亲密关系中的普通人。
小红书网友更新的张雪峰.skill 2.0版本
（来源：小红书）
更富戏剧性的是，反制工具“反蒸馏.skill”也紧接着上线：它能把文档里的关键知识替换成正确但无用的废话，用来抵抗个人经验被他人或平台二次利用。
小编访谈了五名具有AI.skill类工具了解、接触或使用经验的受访者，三名为高校在校学生，另两名为在职人士。希望从更加丰富的个性化视角，探讨AI蒸馏技术对个人身份认知、数字权利边界等方面带来的冲击。
02
蒸馏的野心：不只是复刻知识
在机器学习领域，知识蒸馏（Knowledge Distillation），特指将复杂模型的知识压缩为轻量级模型的技术，便于高效运行。[1]
放在“同事.skill”的语境里，你的飞书聊天记录、钉钉文档、工作邮件就是教师模型的“训练语料”。AI从中提取你的语言模式、决策偏好和工作流程，封装成一个轻量级的数字分身。
你三年的职场经验，被压缩成几十兆的权重文件；你在深夜加班中熬出来的那些不可言传的判断力，被降维成一串token。
技术社区内讨论AI蒸馏
（来源：技术社区V2EX）
媒介即人的延伸[2]：书籍延伸记忆，电话延伸声音，电视延伸视觉——媒介技术本质上是对人类感官与能力的放大与外化。在 AI 蒸馏的时代，技术带来的不再是简单的延伸，而展现出一种功能性的复制与替代的趋向。它试图将个体在特定场景下的判断与反应模式，转化为一种去身体化、去情境化的算法输出。
“同事.skill”与“张雪峰.skill”的走红表明，公众对蒸馏的兴趣已明显超越静态的知识体系本身，而更想看到动态的人格特征——包括语气、幽默感、风险偏好等。
同事.skill事件下的关键词
（来源：智慧商情舆情监测平台）
严格来说，AI所能复刻的仍只是行为的表面特征。受访者A在尝试使用张雪峰.skill后认为，AI能够模拟张雪峰式的犀利建议，却无法复制一位教育咨询者基于亲身经历、情感投入与长期陪伴才能提供的“人世经验”，这类经验包含了非理性的抉择、情感的波动与对个体处境的共情式理解。
这类AI复刻的其实是一个人的表面特征——比如张雪峰的说话语气、犀利直接的风格。知识方面，AI可能比本人更全面。但是，它可能只能算出‘用这个分数拿哪个学校最划算’，但给不了那种经历过人世生活才能给出的建议。
A
同时值得注意的是，有研究指出，个体在数据外化、自我数据化到行为适配的链条中，会逐步接受一种 “数据即自我”的认知模式，并形成对算法反馈的依赖与权威的让渡。[3]也就是说，当skill试图用聊天记录代替本人做决策时，这种信任让渡也会对本人造成一定的侵蚀。
03
名人与逝者的蒸馏
"同事.skill"最初指向职场场景，其功能在于替代或辅助个体完成工作沟通与决策。但技术的逻辑一旦确立，其应用场景便会迅速溢出原始边界。
"张雪峰.skill"将蒸馏对象从普通同事转向公共名人，涉及公众人物的肖像权、声音权与知识体系的法律归属问题，也延伸到“数字复活”等议题。
以“张雪峰.skill”为例，核心争议在于：个人是否有权授权其人格特征的AI复刻？授权的范围是声音、知识体系，还是整体的公众形象？将逝者视作可被编辑、拼接与再生产的符号资源，并授权给AI使用，这种行为本身是否符合媒介伦理？技术让逝者几乎可以永远开口说话，却没有任何一方能为这些话的真实性、一致性以及伦理底线负责。
一个用以蒸馏名人的女娲.skill
（来源：小红书）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种“数字复活”的技术实践，展现出“以媒介对抗死亡”传统的数字延续。从最开始的以图像留存逝者形象，到录音录像实现保存，再到如今AI驱动的人格特征自主生成，“数字复活”技术完成了从“模拟再现”到“自主生成”的跨越。[4]
目前，法律正在着手进一步详细地界定这之中的框架。《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明确表明：未经自然人单独同意，不得使用其肖像、声音等敏感个人信息用于虚拟人建模；对于逝者，须尊重其生前意愿，并不得侵害近亲属的合法权益。
《办法》征求意见通知（来源：人民网）
04
亲密关系里的“蒸馏”
如果说名人和逝者的蒸馏还离普通人较远，那么“前任.skill”、““现任.skill””“父母.skill”的出现，把问题从公共空间拉入私人领域。
GitHub开源项目：前任.skill
（来源：小红书）
这类技术产品确实具有心理疗愈功能。对于失恋者而言，与"前任.skill"的对话可能提供一种情感了结的途径。对于异乡游子，与"父母.skill"的互动可能缓解思乡之情。在某种意义上，人格蒸馏技术被视为一种数字形式的情感慰藉，填补了真实关系中的情感空缺。
然而，也需要注意到，如果过于沉湎其中，这种慰藉也可能造成另一种程度上的对真实关系的逃避。受访者C拒绝使用和尝试“前任.skill”，因为个人数据的窃取让她感到不适。亲密关系中的个体数据具有不可让渡的私密性，将其蒸馏为可交互的技术产品，构成了一种对关系本质的冒犯。
我不能接受做出一个‘前任.skill’或‘室友.skill’发到网上。我会觉得内心很不舒服，感觉自己的所有物被偷走了。
C
我觉得这个事情我也讲不太清楚。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我不会同意别人蒸馏我，但是我又很能理解蒸馏前任的心理，其实我自己对这方面也很蠢蠢欲动。
E
从技术角度来看，这类skill的出现是技术进步的体现，能精准捕捉人的情感需求并提供对应反馈，这一点很厉害。但还是得警惕，对这些持续的追求，感觉很容易让人陷入技术依赖。
D
雪莉·特克尔在《群体性孤独》中揭示了数字时代亲密关系的悖论：技术让我们“在一起独处”。[5]AI时代的亲密关系则出现了一个更激进的形态：与一个数字分身“在一起”，而那个分身对应的真实主体可能不在场、已分手甚至已去世。
图恒宇和数字生命丫丫
原来的亲子关系、伴侣关系建立在肉身在场、即时互动、情感的不可完全预测性之上。而当这些关系可以被“算法化”、“封装”为一个Skill时，关系的本质发生了偏移：人们开始偏好一种低风险、高可控、无意外的媒介化亲密关系。这种关系看似提供了慰藉，但长期来看，可能会削弱人们在真实关系中处理冲突、忍受不确定性的能力。
网友将前任.skill接入微信
（来源：小红书 超级汤姆猫）
05
AI蒸馏后，“我”的边界在哪里？
AI 蒸馏之后，那个被封装成 “.skill” 的数字分身，还是“我”吗？
表面上看，答案似乎很明显：AI只是模仿，没有意识，当然不是“我”。但问题在于，在社交和工作场景中，人的身份正在被重新定义。
关于skill和打工人
（来源：小红书）
戈夫曼的拟剧理论认为，前台与后台共同构成完整的自我呈现结构。[6]前台是经过精心编排的社会化表演，后台则是卸下伪装的真实状态。两者之间的张力与切换，构成了社会互动的丰富性与复杂性。
AI人格蒸馏从根本上冲击了这一结构。数字分身可以7×24小时不间断地执行前台表演，其表现不仅不会劣化，还可能通过持续优化而超越本尊。这导致了一个深刻的身份认同困境：如果你的同事每天都和你的Skill对话并获得满意的回应，而你自己一个月都不发一条动态，那么你在团队中的"存在感"究竟由谁定义？
受访者D作为互联网产业的从业者，在工作之余也尝试了将自己的工作数据蒸馏成skill。
我自己有尝试过把自己给蒸馏了，真的能以我的角度帮我思考和回答问题解决工作，我本来还觉得挺好的。但是后来玩着玩着，就有个想法：有了它，那我算啥？
D
当算法可以完美执行一个人的社会功能时，这个人的独特价值与存在意义将面临根本性的质疑。而个体的工作邮件、沟通记录等劳动痕迹，被雇主用于训练可替代该个体功能的模型，这意味着劳动者不仅与其劳动产品异化，更与其劳动过程中生成的"人格数据"异化。
反对职场蒸馏的skill
（来源：小红书）
许多人因此感受到一种深刻的权利剥夺：他们认为这些数据理应属于自己的劳动成果，但在实际操作中，平台或雇主却表现得仿佛拥有数据的主权，个人仅被赋予一种模糊的使用权限——一旦遗忘账户密码，连同自己的数据痕迹也一同失去。
这些数据当然属于我。但现在感觉我只是有个使用权，密码忘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A
我写过的、发过的内容，那肯定是我的东西。
B
06
AI蒸馏下的不可蒸馏之物
“同事.skill”“张雪峰.skill”“前任.skill”“反蒸馏.skill”……这些项目的快速迭代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在AI时代最深层的困惑。
尽管社交媒体上充斥着“AI炼化”“蒸馏自己”等自嘲与调侃，但真实的数据却呈现出另一番图景。根据对相关话题的文本分析，在全部信息中，中性内容占比高达94.34%（共13063条）。这意味着，绝大多数用户并未陷入极端的恐惧或狂热，而是对这项新技术保持着审慎观察、冷静接受的态度。面对技术的更新迭代，我们需要在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间寻求平衡，达成理性的社会共识。[7]
对AI蒸馏相关事件的调性分析
（来源：智慧商情舆情监测平台）
“分离出另一个自我，看似好处不少，但终究难逃分身犹如幽灵一般的纠缠与反噬”。[8]技术演进的浪潮不可逆转，但社会对其的驯化方式则充满可能。这不仅关乎个体的审慎选择，更依赖法律对数据权利的清晰界定、平台对伦理边界的自律，以及对数字亲密关系的集体反思。
AI可以模仿说话，但模仿不了因为兴奋而睡不着觉，因为悲伤而落泪。
C
无论技术如何演进，总有一些东西无法被编码成算法，也无法被封装成一个可调用的Skill。它们来自人类特有的东西：共情、敬畏、犹豫等等。
而这些，也许正是AI永远无法蒸馏的。
网友尝试蒸馏自己失败
（来源：小红书）
参考文献
[1]毛克彪,代旺,郭中华,et al.AI 知识蒸馏技术演进与应用综述[J].Journal of Agricultural Big Data, 2025, 7(2).
[2]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文化传播译丛)[M].商务印书馆,2009.
[3]陈科.数字分身的形成、风险与信任——一项基于自我追踪技术的考察[J].华中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 2025 , 42 (05) : 96-110
[4]陈涛.作为一种影像的分身:"数字复活"的媒介特征与具身悖论[J]. 2026(2):130-137.
[5]雪莉·特克尔, Turkle S .群体性孤独[M].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
[6]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M].浙江人民出版社,1989.
[7]彭焕萍,刘容江.AI重塑媒介生态:伦理困境,素养跃迁与治理路径[J].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5, 46(6):161-171.
[8]施畅.制造分身:现代性主体的自我危机与分离想象[J].南京社会科学, 2024(6):98-107.
编辑/排版：关敏莹
审核：刘林林
指导老师：张小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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