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说个这两天看到挺有意思一事儿。
一个叫SHL0MS的哥们，在X上发了一张画，配了一段话：我刚刚用AI生成了一张莫奈风格的图，请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这幅画为什么不如莫奈的真迹。
评论区炸了。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构图一团糟，毫无空间感；有人目光如炬地指出颜色是颠倒的，绿色的水面上显示的是蓝色的睡莲。
有人痛批缺乏质感、棱角、褶皱、缝隙、折痕、斜面和立体感，是塑料艺术品的典型特征；有人辣评空间和色彩毫无协调性，树的倒影和睡莲混杂在一起，完全不顾空间深度和对比度。
还有人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的长篇分析。
最狠的那句，就很典。
你能从骨子里感觉到这幅画缺乏真正的激情，毫无灵魂的赛博废料（AI-SLOP）。
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逻辑自洽。
1
然后真相公布了。
这幅被全网群嘲的画，就是莫奈本人画的，是1915年左右的《睡莲》系列之一。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400万人围观了一场自己打自己脸的闹剧,那些言之凿凿的分析，那些从骨子里感受到的缺乏激情，全都是冲着「AI」这俩字母去的。
这个事的搞笑之处不是因为搞笑……虽然确实挺搞笑的。而是这事戳中了一个非常深的东西。
我们不是在看画，我们是在看标签。
「贴标签」这个事，想必每个人都做过吧？扪心自问了一下，如果当时我在那条推文下面，我会不会也跟着骂？
大概率会，因为当一个人告诉你这是AI画的，你的脑子会自动切换到找茬模式，这不是什么道德问题，这就是人的本能。
2
这事让我想起了一个特别经典的心理学实验。
2001年，法国波尔多大学，54位资深葡萄酒品鉴专家被邀请品酒，研究者把一瓶廉价白葡萄酒，用食用色素染成红色倒进杯子里，然后呢，这些平时里对口味挑剔至极的专家们，煞有介事地写了什么浓郁的浆果香气、单宁厚重，全是红酒才有的特征。
没有一个人，发现其实那是白葡萄酒。
你告诉他这是廉价酒，他就喝出酸涩。你告诉他这是顶级名庄，他就能品出岁月的沉淀。
今天，「AI生成」这几个字，大概就是那个贴在酒瓶上的标签。
当这幅画被贴上AI标签的时候，大家的脑子里就已经预设了它廉价、机械、没有灵魂，换句话说，就是他们不是在用眼睛看画，是在用偏见找缺点。
3
但光靠感觉说不够硬，前两年有较真儿的北欧人真做了实验。
2024年，挪威卑尔根大学搞了一项研究——找了201个英国成年人，给他们看40张图，20张AI用Midjourney生成的，20张人类画的，但谁也不告诉哪张是哪张，就让你纯看，喜欢就打高分，不喜欢就打低分。
结果特别有意思。
客观上，AI生成的图像在喜欢度和积极情绪上的得分，都显著高于人类作品。效应量d值1.48，统计学里这叫大效应，简单翻译就是差距很大很明显，不是那种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差异。
但同时，参与者越觉得一张图是AI做的，就越不喜欢它。
真的，明明客观上更喜欢的画，一旦主观判断它是AI生成的，评分立刻跳水。
这不就是莫奈事件吗？
身体很诚实，嘴倒是挺犟的。
你其实更喜欢AI画的，但只要知道它是AI画的，你就一定要说它不好。
这种撕裂，就是认知失调。
有人评论说得特别到位，如果告诉你这是AI，它就毫无灵魂。如果告诉你这是人类画的，它就充满了激情，所谓艺术的真实水平，在讨论中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4
这幅画其实还有个背景。
莫奈1912年确诊了严重的双眼白内障，视力急剧衰退，眼中的世界失去了冷色调，变得模糊而斑驳。
他晚年画的250幅《睡莲》，本来就以极其抽象、狂放的笔触来记录他眼中那个正在消融的光影世界。
笔触不精准？缺乏质感？这恰恰是莫奈在视力衰退后最伟大的突破——印象派本来就是反精准的，所以拿「不精准」来骂莫奈，就相当与像拿跑调来骂爵士乐，拿文学素养来喷 Rapper。
但这些评论者不知道吗？可能知道，但在这是AI的标签面前，知识不重要了，因为偏见接管了一切。
5
其实睡莲事件不是孤例。
2022年底，数字艺术家Ben Moran在Reddit上发了一幅画，叫《战区缪斯》。
版主以这是AI生成的为由，直接把他永久封禁。
当Ben Moran委屈地交出自己的线稿、图层、数十小时的绘画过程录屏时，版主回了一句，我不相信你，而且就算这真的是你画的，它的风格也太像AI了，它毫无价值。
「你最好换一种画风。」
你看吧，真正的人类艺术家，画得太好是AI，画得有点粗糙也是AI，连画风都不能撞车……
今天互联网上正在发生一场针对AI的猎巫，而这场猎巫最大的受害者，恰恰是人类艺术家自己。
6
这事到底该怎么理解呢？
本质上这是一种恐惧的投射，AI太新，变化太快，快到人们的身份认同和自我价值感来不及调整。
所以，「AI生成」这个词本身，就变成了一个情绪开关，一听到，就抵触，不管语境，不管内容。
而且这种抵触只会越来越强。
因为AI正在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深入日常生活，你越躲不开它，你就越恨它。
但讽刺的是，恰恰是这种本能的抵触，暴露了我们自己最像机器的一面。
输入标签，输出预设结论，而中间那段本该独属于智慧生物的真正思考的过程，已经被省略掉了。
我们以为自己在拒绝AI，其实是在把自己活成最容易被预测的算法。
莫奈如果还活着，看到自己的画被骂成赛博废料，大概会苦笑一下，然后继续画他的睡莲吧？
对了，补充一下，SHL0MS这哥们儿也不是什么不是传统艺术家，他专搞这种有点挑衅性网络表演，过往战绩就包括炸掉一辆兰博基尼，把残骸碎片拍成视频/3D扫描做成999个NFT卖掉……
所以你应该猜到了吧？这个故事最后的大结局—— 这哥们把这张睡莲画照片铸造成NFT，最终以约将近43万美元成交价，卖给了一位「AI艺术收藏家」。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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