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2026年06月04日 纽约 ☀️
过去一年多，美国的合法移民政策经历了半个世纪以来最密集的一轮重构。新增的10万美元H-1B新费用、DHS的H-1B加权抽签新方法、劳工部的薪资新规、德州冻结公立大学H-1B申请等等，每一记落下来，承重最多的都是同一个群体：H-1B打工牛马。
H-1B们拥有高学历、收入妥妥能跻身美国中产阶级、身份也完全合法，却也是在失业后最快失去身份、最难重新站稳的“弱势群体”。
以往很多媒体都会把政策、环境变化对H-1B群体的影响聚焦在个人身上、或整体经济形势上，Bloomberg最近刊发的一篇深度报道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新的视角，他们把重点放在了德州一片因为H-1B兴起的地区，从当地房地产行业兴衰的角度带读者体验了一把H-1B项目为美国带来的深刻影响。
达拉斯北部的Keller郊区，有一栋五居室的别墅挂牌价从46.5万美元一路往下降，但迟迟没有任何买家愿意出价购买。
房子的主人Priya Narayanaswamy正在在收拾行李，十天后她和两个孩子即将登上飞往印度的单程航班。
Priya的丈夫Anand去年8月被就职的IT外包公司解雇。被裁员的那一周，Anand大部分时间都在哭泣，他靠H-1B在美国工作已经十几年了，每天都要工作12-15个小时，一旦失业意味着他只有60天时间找到新的雇主，否则他们全家就必须离开美国。
大约一周后Anand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在遗书里写道：担心自己无法和人工智能竞争。
Priya的H-4配偶签证随着丈夫的离世失效，现在她无法合法工作，她眼见着自己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在持续缩水，虽然银行同意了暂缓还款但还是无法解决这个家庭面临的经济危机。这栋他们在2023年买下的房子，很可能要被银行收回。
这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悲剧，这是达拉斯北部郊区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一个缩影，而那里曾经是全美最炙手可热的房地产市场之一。
△Priya家正在等待出售的房产，版权属于原作者
🔲 一场由H-1B驱动的造城运动
如果你五年前去过达拉斯北部的Frisco、Celina、Prosper这几个小镇，你会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新建社区，印着“难以置信的优惠和超低利率”的广告牌立在每个样板房门口，开发商还专门设计了一个特殊房型：留出一个朝北的高窗房间，为了做印度教的家庭祈祷室Puja Room。有的户型还有“香料厨房”的升级选项，专门为喜欢烹饪咖喱和香料菜肴的买家设计。
这一切并不是偶然的。
2018年以来，达拉斯-沃斯堡Dallas-Fort Worth大都会区吸引的企业总部迁入数量冠绝全美，其中尤以制造业和科技类企业为领头羊。这股浪潮带来了数以万计的印度裔软件工程师和科技从业者，他们大多通过H-1B工签来到美国。
根据官方数据，在截至到2024年9月30日的最近四年里，美国政府在达拉斯地区批准了近 32,000份新H-1B申请。这一数据超过硅谷、西雅图、旧金山和华盛顿特区，仅次于纽约都市圈。
Frisco十年间印度裔居民从总人口的6%暴涨至约20%，成为仅次于白人的第二大族群，而白人也已不再占多数。
Collin County和Denton County成为全美百万级人口县中增速最快的两个。Collin County同时也是大县中印度裔居民增幅最大的地方，2019至2024年平均印度裔人口超过11.6万人，比此前五年的7万人大幅跃升。
当地的大开发商之一Tradition Homes表示，他们的购房者中南亚裔一度占到了70%。
当地社区的文化转变如此之快，印度裔居民开玩笑地把这片区域叫做“Dallaspuram达拉斯村”，甚至连美国大联盟板球都把总部迁来这里，印度庙宇和清真寺相继落成，购物中心里的纱丽服装店和印度街头小吃店一家接一家，电影院专门开辟多个放映厅放映泰卢固语和泰米尔语的宝莱坞大片。
在YouTube、TikTok等社交媒体上，有大量印度人以#dallaspuram为标签拍摄短视频，调侃“人在达拉斯，假装在印度”...
🔲 崩塌：印度买家正在消失，房价开始下跌
但这一盛景并未持续太久，就在今年Tradition Homes的南亚裔购房者占比从70%跌到了不足30%，而他手里还积压着125套正在建设中的豪宅。
Collin County北部郊区今年2月的房价同比下跌近9%，而达拉斯整个都市圈的跌幅是4%。
分析师研究发现，H-1B持有人是“在美国将潜在购房者转化为实际购房者”效率最高的群体。这个群体一旦流失，会对已经建好的房子造成直接的下行冲击，可能比当初他们带来的上涨更猛烈，因为房子已经盖好了，而买家却突然不见了...
那么是什么让这些买家消失了呢？
影响因素是复杂的，但移民政策收紧是始作俑者之一：
去年9月，川普政府对新入境H-1B持有人征收10万美元申请费，让会潜在雇佣大量印度裔的印度IT外包公司直接退出了H-1B雇主行列；
劳工部启动Project Firewall，对H-1B雇主合规性展开主动审查，令一些不合规的IT外包、人力派遣公司主动“低调行事”；
德州州长Greg Abbott今年1月下令，州政府机构和公立大学全面冻结新的H-1B申请；
德州总检察长Ken Paxton的办公室今年1月开始自行展开H-1B调查，四月末扩大调查范围，向达拉斯北部约30家企业发出民事调查令，指控其存在欺诈或滥用H-1B行为；
与此同时，大量雇用H-1B员工的科技公司正在以“发展人工智能”为由大规模裁员，H-1B持有人失业后只有60天时间找到新担保雇主，否则必须离境。
🔲 当地“原住民”的敌意不断升级
这场降温不只是经济数字的问题，背后还有大量愤怒的当地“原住民”，这德州这些印度裔迅速增加的地区，针对印度裔的敌意不断升级。
比如一些激进组织的活动人士会定期举行活动，他们把当地的人口变化称为“印度入侵”，他们会在路边举着写着“Don't India My Texas：驱逐H-1B签证骗子”的牌子抗议，指控印度裔居民存在H-1B欺诈；有人会把印度国旗披在身上，用假冒印度口音发表了充满种族歧视内容的演讲；YouTube上以《我揭露了德州的印度入侵》为标题的纪录片，获得了数以百万计的播放量。
这些问题在印度裔社区内部广泛流传，直接影响了买家购房意愿，把开发商迫切需要的买家都吓跑了，谁也不愿意生活在这种充满敌意的不友好社区。
房产经纪人Neeraj Gupta，2000年通过H-1B来到达拉斯，在IT公司工作了二十年后转行做房产，恰好赶上了疫情房产热潮的起点。他的手机曾经被印度裔科技工人的购房咨询打爆，现在他们打电话过来都是要把房子卖掉。
Neeraj Gupta有一个客户，在Frisco有两栋价值超过百万美元的房子，现在在考虑全部出售搬回印度定居。另一个客户几乎全部靠贷款花了80万美元买了房子，现在房子的市值已经低于贷款余额，这种情况其实真正受损失的是银行。
另一位住在Celina的印度裔受访者Ravi Vavilala，他现在已经是美国公民了，二十年前通过H-1B来到美国，他在2023年花89.5万美元买了一栋五居室别墅。今年他在接受癌症治疗期间被裁员，把房子挂牌出售，起价超过一百万，现在价格已经降到低于买入价的87.3万，还是在市面上挂了很久无法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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