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四十二回,刘姥姥在贾府游玩几天后,第二日即将告辞,平儿前来送行。刘姥姥被平儿带到一间屋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送钱送物了,这“半炕东西”是王熙凤、平儿精心准备的、体贴入微的“告别礼”。
平儿一样一样地介绍,清单长得令人动容。
“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这是记住了刘姥姥随口的心愿;“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做里子”,在满足心愿的基础上,想得还很周全,怕你没合适的料子搭配。还有“两个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连用途都替你想好了。
一盒子“各样内造点心”,不仅让她带回去吃,还考虑到了她招待客人的面子问题,说“比你们买的强些”。
甚至连刘姥姥来时装瓜果的口袋都用上了,一个装了“两斗御田粳米”,另一个装满了“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子”。
大家不要小瞧了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还在其次,关键是准备好这些东西需要调动人力、花费大量时间的,比直接送一包银子要麻烦得多。
而且,这些东西说白了不过是刘姥姥随口要的,贾母等人随口答应给的,实操过程中,给不给的其实还是要看王熙凤,她才是真正的执行者,刘姥姥给巧姐取名字后,王熙凤就吩咐了平儿:“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平儿也是早就看着王熙凤的脸色,把东西准备妥当了。
以上这些东西可以说是王熙凤个人送的,因为贾母送的那一份由鸳鸯第二日在刘姥姥向贾母辞行后送给了刘姥姥,平儿送的东西是“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平儿也单指出来了。
除了这“半炕东西”之外,还有现钱。平儿先拿出“八两银子”,说是“我们奶奶的”。然后又拿出两个包裹,解释道:“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
王夫人给了一百两,王熙凤一文没动,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刘姥姥。不仅如此,王熙凤自己还另外掏了八两银子。
为什么我要说王夫人给的一百两,王熙凤一文没动,也是值得称颂的呢?你肯定觉得,王夫人说是给刘姥姥的,王熙凤肯定不能动啊,不动不是应该的吗?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是绝对应该的。
尤其发生在王熙凤身上,因为王熙凤本就是贪财的人啊!
王熙凤出嘴不出钱、办事要收礼、做中间人要收费等等事情做得还少吗?
第二十四回,贾芸为了求一个种树的差事,要凑钱买“冰片”和“麝香”这样的贵重物品去孝敬她,她才松口给了差事。
第四十三回,贾母提议凑份子给王熙凤过生日,王熙凤当着贾母和众人的面,为了表现自己的通情达理,主动说李纨那十二两银子由她来出。话说得漂亮,可到了尤氏收钱的时候,却发现李纨的那份根本没给。
第十六回,净虚找王熙凤办张家退婚守备之子的事,她借贾琏的名义写了封信给长安节度使云光,就坐享了3000两。
金钏跳井后,有几家想补缺金钏的人送礼给王熙凤,王熙凤事根本就不会办,但人家送来的礼她也是照收不误的。
就连王熙凤的老公贾琏找鸳鸯借当,贾琏托王熙凤跟鸳鸯说句话,王熙凤还要200两银子的利钱呢。
王熙凤本就是这样一个雁过拔毛的人。
这就好比一个负责项目资金审批的经理,平时连下属买办公用品都要卡油水,突然有一天,他经手一笔给困难员工的补助金,不仅一分没扣,还自己掏钱往里加了一些。你会不会觉得很惊讶?
王熙凤完全可以克扣下一部分的,比如她留下五十两,告诉刘姥姥王夫人只给五十两。刘姥姥一个农村老太太,信息完全不对等,她只会千恩万谢,绝不可能去王夫人面前对质。
即便刘姥姥知道王熙凤克扣下了一部分,也不会怪罪王熙凤的,因为刘姥姥懂江湖规矩,刘姥姥第一次来荣国府,得了20两银子1吊钱,不就要留下1两银子给周瑞家的吗?给中间人好处费是潜规则。
但王熙凤没有这么做,她不但把王夫人的100两原封不动给了刘姥姥,自己又出了8两,还费心费力准备了很多吃的、穿的。
王熙凤此刻对刘姥姥的善心,是纯粹的。
我想,王熙凤此刻是真的想借借刘姥姥的寿,为自己多灾多病的女儿巧姐积点德的。
刘姥姥击中了王熙凤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王熙凤也给了刘姥姥最大的善意。
然而,真正让这份善意升华的,还不是这些物质,是平儿接下来的一番话。
当刘姥姥面对王熙凤、平儿准备这么多的东西过意不去,觉得“怪臊的”时候,平儿笑着说:
“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乾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罔费了心。”
“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这句话直接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它不是居高临下的“我赏你”,也不是客套疏远的“不用谢”,而是一种平等的、发自内心的身份认同。它告诉刘姥姥,你不是来打秋风的外人,我们是一家人。这给了刘姥姥极大的尊重和体面。
“我还和你要东西呢”,这一句更是神来之笔。它巧妙地将单向的“施舍”关系,转化为双向的“人情往来”。
就好比我们帮助一个暂时困难的朋友,如果只是给钱,对方可能会有很强的心理负担。但如果你说:“我先借你点,下次我搬家你可得来帮忙啊!”对方的感受就会完全不同。
平儿向刘姥姥要的,不是金银钱财,而是她们亲手晒的干菜。这是一种价值的肯定,它说明刘姥姥的劳动成果,在贾府这样的地方也是需要的。这不仅维护了刘姥姥的尊严,更重要的是,为她下一次再来贾府提供了一个极其自然和体面的理由——不是来要饭,是来“送菜”的。
这番话里包含的善意,不仅仅是平儿个人的,也是平儿深刻洞察了王熙凤的心思之后,做出的表达,甚至可以说是邀请。王熙凤曾说:“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这里的“他”,说的就是平儿。
王熙凤和平儿联手送出的这份“厚礼”,以及最后平儿说的这番话,说明王熙凤是真的把刘姥姥当自家远房亲戚了。
刘姥姥是何等精明通透的一个人,她当然能感受到这份真诚和善意。
也正是因为王熙凤和平儿给了刘姥姥这份超越了金钱的善意和尊重,在贾家败落、巧姐陷入绝境之时,刘姥姥才会倾尽所有,奔走相救,只为报答她们。
王熙凤算计了一辈子,算计了很多人,唯独对刘姥姥,没有算计过,给了刘姥姥她此生最大的善意,也正是王熙凤没有算计的这一次,给自己的女儿积攒到了一生的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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