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一公问:AI时代,教育何为

【曦光微语】 AI能回答一切问题的时代，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培养答题机器，而是培养能提出好问题的人。

2026年6月7日，全国高考拉开大幕。四川什邡，一群特殊的考生走进考场——他们18岁，生于2008年5·12汶川地震期间，共同的名字叫「罗汉娃」。

18年前，什邡罗汉寺打破千年清规接纳孕妇，在余震与梵音中，108个婴儿呱呱坠地。如今，这些在废墟上降生的孩子走进了高考考场。

就在4天前，《人民日报》刊发了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的署名文章——《人工智能时代，教育何为》。

📍 罗汉娃：废墟上长出的108个希望

2008年5月12日，汶川发生8.0级大地震。什邡市妇幼保健院严重受损，附近千年古刹罗汉寺的住持素全法师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打开寺门，接纳孕妇。

佛门有清规：不见血光、不闻腥味。但素全法师说：「见死不救，才是最大忌讳。」

禅房变成了产房，僧人端来了热水。随后一周，108个婴儿在罗汉寺降生。108，恰是佛珠的数目。

18年过去了，当年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长成了少年，走进了高考考场。看到这条新闻，很多人心里一震：教育教会了他们什么？是教会了他们如何答题，还是如何面对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

施一公，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原副校长、西湖大学校长。这样一个人，在《人民日报》上发文，不谈科研，不谈技术突破，而是问：教育何为？

他在文章中指出，人工智能正在改变教育的底层逻辑。当AI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人类需要数年才能掌握的知识检索和推理，教育的核心就不再是传授知识，而是培养提出问题、界定问题、判断价值的能力。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教授朱天也指出：AI时代，真正有价值的，不是「得到答案」的能力，而是「界定问题、设定目标、判断风险和承担责任」的能力。

你问ChatGPT任何问题，它都能给出一个不错的答案。但它永远不会告诉你——这个问题值不值得问。

在AI能回答一切问题的时代，提出好问题的能力，才是真正的稀缺资源。

说到教育，有一本书绕不开——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贝尔斯的《什么是教育》。

雅斯贝尔斯写道：「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他区分了三种教育方式：训练——通过重复塑造行为；教导——把知识从一个容器倒进另一个容器；唤醒——唤醒人内心深处沉睡的自我。

真正的教育是第三种。AI可以完成训练和教导，但无法完成唤醒。

一个AI可以教你微积分的每一个公式，但它无法告诉你，为什么理解变化率能让你对世界有更深的洞察。一个AI可以帮你写一篇完美的论文，但它无法让你体验到，当你真正理解一个困难概念时，那种豁然开朗的喜悦。

罗汉娃们在考场上写下的每一个答案，AI或许都能写得更好。但他们从废墟中被救出、在佛寺里长大的18年经历，塑造的是AI永远无法复制的东西：一个独特的灵魂。

萨尔曼·可汗的故事，是过去20年最值得关注的教育实验。

可汗是MIT毕业生，曾在对冲基金工作。2004年，他给住在外地的表妹辅导数学，录了一些短视频放到YouTube上，没想到被大量陌生人观看。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传统课堂按固定节奏讲课，但每个人的学习速度不同。有的学生第一章没学透，就被拖着学第二章，结果越学越差。

于是他创办了可汗学院，提出了精熟学习法：每个学生必须完全掌握一个知识点，才能进入下一个知识点。 没有统一的进度，每个人按自己的节奏前进。

可汗在《翻转课堂的可汗学院》中写道：「教育不应该是工业流水线，而应该是园艺——每棵植物都有自己的生长节奏。」

当AI可以成为每个学生的私人导师，「精熟学习」从理想变成了可能。但真正的变革是观念转变——从「统一标准」到「因材施教」。

莫提默·艾德勒的《如何阅读一本书》，初版于1940年，至今仍是经典。

艾德勒提出了阅读的四个层次：基础阅读（识字）、检视阅读（快速浏览）、分析阅读（深入理解）、主题阅读（围绕一个主题同时读多本书）。大多数人只停留在前两层。

艾德勒说：「阅读是一种对话。真正的阅读，是你在和作者辩论。」

当AI可以在0.1秒内读完一本书、生成完美摘要，人类阅读的意义是什么？

答案是：AI可以提取信息，但无法产生理解。 理解需要你带着自己的经验、困惑和立场，与文本进行真正的对话。你读《什么是教育》，不只是在读雅斯贝尔斯说了什么，更是在问自己：我的经历验证了还是推翻了他的观点？

阅读的终极目的不是获取信息，而是训练思维。 这恰恰是AI最难替代的能力。

108个孩子，在地震废墟中降生，在佛寺里度过人生最初的日子。他们没有选择自己的出生方式，但他们今天走进了高考考场。

雅斯贝尔斯说教育是「唤醒」，可汗说教育是「让每个人按自己的节奏成长」，艾德勒说教育是「学会与作者对话」，施一公说AI时代教育的核心是「提出问题的能力」。

这些说法看似不同，指向同一个方向：

好的教育，不是让你成为一台更高效的答题机器，而是让你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

AI可以在几秒内生成满分作文，但它写不出一个在废墟中长大的孩子第一次读懂《活着》时流下的眼泪。AI可以解出最复杂的数学题，但它解不出一个18岁少年站在考场门口时，心中那种既紧张又期待的复杂情感。

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让你知道更多答案，而是让你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判断力、有温度的人。

在AI能回答一切问题的时代，这才是教育真正的意义。而那些在罗汉寺废墟上降生的108个孩子，用他们的高考，给出了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