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老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旧照片，是四十年前厂里运动会拍的，几个人并排站在篮球场上，穿着蓝布工装。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把电话拨给了老周。他跟我同年进的厂，后来他调走了，联系没断，但也几年没见了。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老周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我问老周这几年身体怎么样了。他说还行，去年查出来血压有点高，吃了一阵子药稳住了。你呢。我说我也差不多，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
他说我跟你讲，我去年碰见老赵了，你还记得不，那个瘦高个，以前在质检科的。我说记得，他不是早走了吗。老周说走了，是他老伴走了，老赵整个人垮了，头发全白了，瘦得脱了相，在街上看见我抱着我哭了一场。
他说完停了一下。我说你看咱们当初的这些人，退了休以后过得到底好不好，其实别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是说退休金多高房子多大，是别的。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车间工会的老刘。
老刘今年七十五了，去年他老伴中风半身不遂，老刘天天推着轮椅去公园晒太阳。我上次回去碰见他，他坐在轮椅旁边的石凳上，老伴在轮椅上眯着。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睁开眼，第二件事是扭头看看旁边。
他告诉我：你身边那个跟你过了大半辈子的人还在，你就不算命不好。
我说你说得对，我现在每天早上跟老伴去菜场转一圈，她挑菜我拎袋子，回来一起做饭，下午她看电视我在旁边看报纸。
老周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倒水的声音，然后他说他有个亲戚，前年刚退，天天在家唉声叹气，说自己以前在单位怎么怎么，现在没人理了。他说那个人身体特别好，什么病没有，就是心里那关过不去。
我接上话说，还有一件事你发现没有，就是晚上能睡着觉。老周说太对了。他说他楼下有个老头，退休十年了，失眠也失眠了十年，什么药都吃过，后来人家跟他说你晚上睡不着是白天躺太多了。
人退了休最怕的是白天跟晚上的界限模糊了，白天当晚上过，晚上该睡的时候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