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济南高二期末考试语文试题节选：阅读II
（二）阅读II
文本一：
蒲公英[注]
李海燕
我的记忆，总是定格在那些秋天的那片梯田里。
那片梯田在东山半山腰上，田埂是用石头垒砌的，石缝里钻出各种各样的草，蒲公英居多。你和我的母亲在梯田里收花生，那时候的花生秧已经绿中泛黄。你的身子像巨大的折页，脚和手同时对着土地发力，花生秧子恋恋不舍地被剥离出大地，规规矩矩地躺在你的身后，母亲再一捆一捆地绑起来。而我在田埂上采蒲公英玩。
白色的蒲公英，圆圆的，毛茸茸的，其实那是由无数颗蒲公英的种子聚拢在一起形成的。我采撷一大把后，坐在田埂上，仰着头，把它们一朵一朵地吹破，那些小降落伞似的种子，摇摇摆摆地飞起来，由于我的力气小，它们飞不多远，就落了下去。
你直起腰来，走到田埂上坐下来，卷一支旱烟，点燃吸一口，“丫头，去地头把水取来”。
我颠颠地跑到地头，在手推车里把水壶给你拿过来。你把吸完的烟扔在脚下，用鞋底捻灭，接过水，咕咚咕咚地喝一通，然后把我揽在你的大腿上，“丫头，今年花生丰收了，给你买花衣裳穿”。
母亲说你太惯着我。你嘿嘿一笑，“丫头嘛，得惯着”。我递给你一朵蒲公英让你吹。你气力足，蒲公英的种子飞得又高又远。你说，“蒲公英的种子，哪能只落在咱家的一亩三分地里，飞得越远越有见识”。
那年高考，我终是做了一颗你期许的蒲公英种子，远离故乡远离你，飘向异地，做了一名医学院的学生，而你用全部的收成换成了供我上学的一张张十元、五元、一元的钞票。毕业之后的我在那儿工作，结婚，生子。因为职业的缘故，每年我只能在春节的时候回家，再无缘见到那些蒲公英。到了蒲公英开花的时节，我让你拍照片给我看，你坐在梯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蒲公英，冲着阳光，像我儿时那样一朵一朵地吹破。那些小降落伞似的种子，染着金色的阳光，摇曳着飘飞。渐渐地，蒲公英飞不了那么远了，你脸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刻。
这个春节，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那片梯田。初春的风刮得很大，让我的长发和心一起不得安生。
我看见你在我前面的山路上攀走，你的脖颈上驮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儿。女孩儿头顶上的一根冲天小辫儿，像个鸡毛毽子，随着你行走的节奏，一颤一颤地起伏。这是一段很陡的山坡路，你的腰身略向前弓着，步子迈得沉稳。到了田埂那儿，你把女孩儿从脖颈上放下来，弯腰直起后，手里多了几朵蒲公英。你蹲下身子，扬着头，对着手里的一朵蒲公英吹了一下，那些种子在风里飘散开来。女孩儿挥舞着双臂，呼喊着，追赶着，你喊一声，“丫头，别摔着——”
我看呆了。一阵风吹过来，吹散了我眼前的情景。此时的梯田，还不见一丝绿色，更没有你和蒲公英。
我站在梯田埂子上，空荡荡的梯田里，似有一层薄薄的雾岚，恍惚中看见你坐在田埂上，古铜色的脸上流着汗，汗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痕迹，你高声喊着我，“丫头——丫头——”喊声在梯子似的田里滚动，向东山顶上飘去。
你走了，我不愿意说你死了，这是一个让我忌讳的字眼儿，虽然职业让我见惯了生死。我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块梯田，也种满了花生，也是石头砌的田埂，上面长着很多蒲公英。你坐在那儿，女孩坐在你的大腿上，你一下我一下地吹着蒲公英，比赛看谁吹得高、飘得远。你的丫头输给你，你的丫头输得眼泪涟涟的；后来，你就佯装输给丫头，让她破涕而笑。
最后几年，你的“田”是那铺烧得滚热的火炕，你每天摊在上面，烙你的怎么也烙不热的患有类风湿的冰冷四肢。我在隔着山水的地方，只能不停地给你邮寄药品。其他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说你病重的日子，一直默默地看着我的照片，眼里满是期许。我参加医疗国际驰援，去了另一个更远的远方，为期一年。母亲问你，“是不是想丫头了？”你垂下眼睑，然后轻轻摇摇头……
你走了，母亲还是违背了你的临终嘱托，给我打了电话，母亲说你临终时只说，“让丫头别想爹，好好工作，过好自己的生活”。我的世界顷刻大雨倾盆。
我面向东方，久久地跪在异乡的土地上。如果来生我们再相遇，我还做你的丫头，守着你，不要做那颗飘远的蒲公英种子。
夕阳终于掉进西山里去了，我坐在梯田埂上，心和眼，被潮湿一次次湮没。我望着北地头，那儿停着一辆手推车，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花生秧子，白花花的果实一律朝外。你用绳子把花生秧绑上，全绑好了，你冲着我喊，“丫头，回家喽——”
我还在田埂上蹲着玩那些蒲公英，对你的呼唤似乎没听见。你向我走过来，眼看快要到我跟前了，我才跳起来向你跑过去。你牵着我的手走到手推车那儿，把自己的袄脱下来穿在我身上，把我放在装满花生秧子的车子上，把两只长袖子交叉着绑在绳子上，那感觉跟现在坐车系安全带一样，无论车子在山道上如何颠簸，我都不会掉下去。那会儿晚霞铺满了半个西天，你偶尔回头瞅瞅车子上的我。我看见你的脸红红的，被汗浸湿的碎发贴在额角，汗珠滚过颧骨上深浅交错的日晒斑纹，在破旧秋衣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晚霞渐渐黯淡下去，北地头原来停放手推车的地方，是你的墓地。我没有走近你，就那样在梯田埂上躺下来，躺了好久好久，直到天空出现了星星。点点白色星光，铺满了墨色天空，像开放的蒲公英。
我闭上眼睛。我在等你，等你喊我回家，像儿时那样。
（有删改）
[注]本文被评为中国小说学会“2025年度中国好小说”。
文本二：
我的父亲（节选）
艾青
近来我常常梦见我的父亲——
他的脸显得从未有过的“仁慈”，
流露着对我的“宽恕”，
他的话语也那么温和，
好像他一切的苦心的用意，
都为了要袒护他的儿子。
……
如今我的父亲，
已安静地躺在泥土里。
在他出殡的时候，
我没有为他举过魂幡，
也没有为他穿过粗麻布的衣裳；
我正带着嘶哑的歌声，
奔走在解放和烟火里。
我走上和家乡相反的方向——
因为我，自从我知道了
在这世界上有更好的理想，
我要效忠的不是我自己的家，
而是那属于万人的
一个神圣的信仰。
（写于1941年8月）
5．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A．文本一写父亲的身子像巨大的折页，细致描摹出他劳作的姿态，赞颂其坚韧的品性，饱含对父亲辛劳的体恤与心疼。
B．文本一“我”出现了爬山坡、吹蒲公英的幻觉；后被风拉回“梯田无绿、不见父亲”的现实，思念之情在字里行间弥漫。
C．文本一以“你走了”代指生死相隔，“不愿意说”写出“我”因见惯了生死而内心麻木，但对父亲的离开仍万般不舍。
D．文本二以“我”效忠的是万人的“神圣信仰”收束全篇，跳出个人情感桎梏，彰显舍弃小家、胸怀众生的高尚情怀。
【参考答案】 C
【个人解析】 “内心麻木” 错误。根据原文可知，体现的应该是我不愿意接受父亲的离世，内心的悲痛之情。
6．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赏析，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A．文本一“火炕的热”与“四肢的冷”形成对比，“烙”字将病痛的折磨具象化，展现出父亲承受的病痛之重。
B．文本一和沈从文《边城》同属于散文化小说，均淡化情节冲突，侧重意境营造与情感抒发，语言清新质朴。
C．文本二与《大堰河，我的保姆》均以亲情为底色，将个体命运、情感牵绊与时代背景相融，寄托深沉的情感。
D．文本二虽未出现“蒲公英”这一物象，但文本二中的“我”也如文本一中的蒲公英一般，离开家人，奔赴他乡。
【参考答案】 B
【个人理解】 “均淡化情节冲突” 错误。文本一有完整清晰的叙事情节，例如：“童年时与梯田相伴、离家求学、工作常年不能回、父亲的离世、重返家乡追忆过往”。人物命运与情感有起伏，并非淡化情节。且文本一在风格中更偏向一种深情悲怆，与《边城》也有区别。
5．某科技馆志愿者获得采访中国深渊科考团队的机会，采访话题围绕“全球深渊探索计划”展开，志愿者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计划的缘起与宗旨是什么”。请根据材料，再提出两个问题，并分别阐明提问的理由。
【参考答案】
示例一：
问题：①“全球深渊探索计划”中，中国科学家主要承担什么工作？②“全球性化能生物走廊”的假说是否已经得到证实？
理由：①该计划由中国科学家团队牵头负责，所以引出此问题；②这一假说是中国科学家提出的，随着探索计划的实施，外界会关注假说是否已经得到证实。
示例二：
问题：①“全球深渊探索计划”目前进展如何？②在探索中有哪些重要的发现？
理由：①该计划已获批准，所以引出对项目进度的关切；②之前的深渊探索，刷新了人类对海洋生命的认识，随着探索计划的实施，外界会关注有哪些重要的新发现。
7．“蒲公英”贯穿文本一的始终，请结合“我”不同的人生阶段，概括其意蕴。（4分）
【参考答案】
①童年时，蒲公英承载着父亲对“我”的期许（1分）。
②成年后，蒲公英成了离别与牵挂的象征（1分）。
③父亲离世后，蒲公英体现了我对父亲的愧疚（1分）及绵长的思念（1分）。
（共4分。只笼统答父爱得1分。意思对即可。若有其他答案，言之成理可酌情给分）
8．两个文本在叙述父亲时采用了不同的人称，请结合文本分析其表达效果。（6分）
【参考答案】
①文本一采用第二人称，文本二采用第三人称。（2分）
②文本一将父亲作为直接倾诉的对象，便于直抒胸臆；有利于体现“我”对父亲的深厚且复杂的感情，富有感染力。（2分）
③文本二将父亲当作客观陈述的对象，拉开了情感距离；有利于体现作者追求理想与信仰的坚定。（2分）
（共6分。每点2分。意思对即可。若有其他答案，言之成理可酌情给分）
试题感悟
蒲公英为骨、父爱为魂、真情为脉
从《昆仑约定》到《羞愧的力量》，如今这篇《蒲公英》，依旧是能让万千读者红了眼眶、热泪难抑的动人之作。
《蒲公英》是一篇兼具温情质感与深沉悲悯的散文化小说，文章以蒲公英为核心意象，贯穿“童年相伴—少年远行—天人永隔”的完整人生脉，它串联起父女半生羁绊。用以小见大，让平凡物象承载厚重的亲情与人生感慨。
全文通篇采用第二人称呼告式叙事，打破了生死与时空的隔阂。作者并非客观追忆逝者，而是如同与父亲面对面倾诉、对话，将心底的思念、愧疚、遗憾、眷恋娓娓道来。这种人称方式摒弃了第三人称的疏离感，让抒情更直白、更细腻、更私密，极致凸显父女间纯粹深厚的亲情，极易引发读者共情，让全文的悲情温柔又汹涌，情感表达极具穿透力。
童年亦是如此纯粹又珍贵的蒲公英时光。儿时的我们和文中的“我”一模一样，肆意自在、无忧无虑，只顾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嬉戏玩乐，或许读不懂他们沉默的成全与期许。就像田埂上随风飘散的蒲公英种子，我们被父母倾尽所有托举着长大，被他们温柔护航，带着满心懵懂与憧憬，渴望挣脱故土的束缚，奔赴更辽阔的远方，以为远方才有风景，却忽略了身后永远驻足守候的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