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确实让人变得更累了.

文/光谱与手册

今天，OpenAI又给Codex重置了使用额度。

从GPT-5.6之后，Codex和Claude大概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你重置完我重置，我重置完你重置，生怕谁先让人闲下来。

我把重置的消息发给一个朋友，以为他会很开心。结果他没接我的兴奋，只给我扔回来一张聊天截图。

我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半天。以前额度不够，我们焦虑；现在额度多到花不完，好像也没有变得更轻松。

前阵子，我们几个同事还在讨论一个问题：有了AI以后，工作到底变轻松了没有？五个人里，四个人都说，不仅没有变轻松，反而更累了。我也是那四个人中的一个。

今天，我可以很确定地说：AI确实让人变得更累了。

我们有个同事是滑雪爱好者。

最近他跟我们分享了一下自己用Codex做的东西：一个装滑雪道具的架子。他先把需求告诉Codex，让Codex根据需求画CAD图，再列出需要的材料和耗材。他自己选材料、买耗材，最后一点点DIY出来。

以前这件事大概会停在一句“要是能自己做一个就好了”。因为中间隔着设计、画图、选材料和反复试错，兴趣走到这些门槛面前，通常也就停了。但AI把这些门槛压低了，原来不可能的事情，突然变成了一件周末可以开工的事。

这当然很爽。以前像是骑自行车，能力有限，去不了太远的地方；现在换成了摩托，很多原本不属于你的事情，也可以追上去试试了。但人并没有从车上下来，方向还是要自己选，路还是要自己看，甚至因为车更快了，每一次选择都要更认真。

但是！

“做不到”的时候，人很容易放过自己；一旦“好像做得到”，不做就变得有点可惜。AI几乎从不替你关门。你随口说一个想法，它会告诉你可以；再冒出一个，它还是说可以。以前，那些做不到的事会自己消失，现在每个念头都有机会活下来。最后累人的不是没有路，而是每条路都像能走。

个人还在消化这些新可能，外面的声音已经起来了。打开手机，好像一夜之间所有技术媒体、自媒体和公司都在说AI：这个模型“震惊全行业”，那个产品“彻底炸裂”；昨天刚刚“改写规则”，今天又有人“重新定义未来”。五个震惊，四个炸裂。

每一次模型更新和能力突破，都会把技术的上限再抬高一点，慢慢也就变成了普通人想象中的及格线。别人已经能用AI做产品了，你为什么还只拿它改邮件？别人都开始搭智能体了，你怎么还没找到自己的AI工作流？

这些话不一定真的有人当面问，但它们会变成一种空气。你天天看见别人展示AI做出来的结果，却看不见他花了多少时间试错、准备数据、修改提示词，也看不见那些最后没有发出来的失败版本。于是，别人的作品变成了自己的进度条。你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学得太慢、用得太浅，甚至浪费了一个所有人都说非常重要的时代。

公司对AI的期待很直接：降本、增效、缩短流程、减少重复劳动。公司也被水涨船高的预期推着走，当所有人都在说AI会改变一切，没有组织敢停在原地。但真正开始做，会发现AI落地要过三重门。

第一重，公司想让AI补的洞，恰好是用好AI的前提。

知识散落在各个人手里，所以想让AI把知识接起来；但知识越散，AI越没有东西可用。流程依赖几个老员工的经验，所以想让AI把流程自动化；但流程越依赖经验，就越难讲清楚、写清楚、交给AI。审核太慢，所以想让AI加快输出；但没有明确的标准，人又不知道AI给出的东西究竟对不对。

第二重，为了让AI干活，人要先干多少活，往往被低估。

演示里只要几分钟，到了真实工作中，却要先整理知识、清洗数据、拆解流程、确认权限、补充标准，还要不断测试和调整。AI在台前表现得越简单，这些藏在后台的工作就越容易被忽略。于是大家很容易算出AI可以替人省下多少时间，却很难提前算清楚，这些前置工作到底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

工具的演示可以很快，但生产方式的改变注定需要时间。落地过程里，原来的工作没有立刻减少，围绕AI的新工作却已经出现了：会前要想这个需求能不能交给AI，会上要讨论怎么用AI，会后要整理资料给AI，AI输出之后还要重新review一遍。不是谁故意把事情变复杂，而是新旧两套工作方式交叠的时候，本来就会多出一层工作。

第三重，AI省下来的时间，很快会被新的预期填得更满。

原来三天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一天可以完成，接下来的计划自然会按照新的能力重新安排。这未必来自某个明确的决定。只是对组织来说，一旦出现了新的产能，它很快就会被写进目标、排期和下一轮计划里。

这不是AI必然带来的结果。但当组织没有主动留下缓冲时，AI省下来的时间很少以“空下来”的形式被人感受到，它更常见的去向，是下一件可以提前开始的事。所以很多时候，效率确实提高了，只是工作并没有因此变少，而是变密了。过去两件事情之间也许还有一点发呆、等待和缓冲，现在上一件事刚刚生成，下一件事已经可以开始。

如果AI不好用，我们根本不会遇到这些问题。正是因为它真的让很多事情变得更容易，我们才突然拥有了远超以前的能力。只是工具跑得太快，个人的边界、公司的流程和社会的预期，还没有来得及跟上。

以前我用Codex时，每五个小时就会被拦下来，我们还开玩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token break，可以名正言顺的去休息一下，喝个咖啡。那时候总觉得烦，思路刚起来，活还没干完，怎么说停就停。

后来，Codex的5小时限额消失了。按理说，这是个好消息。但写到这里，我反而有点怀念token break。说不定它其实是个好功能，它可能是在预防人类过度透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