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问道】
AI泡沫会不会破?两把经济学尺子,量出风口的力度
拾珠的龙行者
你的人生,不该只是时代的尘埃。
每隔十几年,世界就会集体亢奋一次。铁路、电力、互联网,再到今天的人工智能——每一轮,都有人喊"这次不一样",也都有人问:"泡沫是不是快破了?"
2026年,这个问题又一次砸到每个人脸上。英伟达市值高悬,大模型融资屡创新高;可公开报道里,一份被广泛引用的MIT研究给出的数字相当刺眼——接受调查的企业中约95%尚未从生成式AI投资里获得回报。连OpenAI的掌门人都坦言:"有些投资者可能会损失很多钱。"
那么,AI究竟是不是泡沫?如果是个泡沫,那什么时候会破?
先别急着要答案。本文不预测破裂,只做一件事:把两位经济学家用几十年、跨五轮技术革命验证过的分析框架,完整、准确地交到你手里。卡洛塔·佩雷斯(Carlota Perez)告诉你"浪潮走到哪了";大卫·蒂斯(David Teece)告诉你"就算风来了,你手里有没有接住的帆"。拿着这套框架,你就可以自己判断当下,也判断下一个十年。
先问你一句:你内心更相信"AI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还是"AI是史上最大的泡沫"?把答案记在心里,读完本文,或许你会换一个角度再想一遍。
一、佩雷斯的尺子:技术革命为何一定要先吹泡沫,再进黄金时代
卡洛塔·佩雷斯在《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2002)及后续研究里,复盘了1770年代以来全球五次完整的技术革命,给出一个反直觉的结论:技术革命进程中的资本泡沫,不是系统的bug,而是新技术落地普及的必经阶段与必要代价。
1. 什么是"技术—经济范式":每次革命带来的不只是一种新技术
佩雷斯所说的"革命",从来不是单点技术突破,而是一整套"让事情变得更便宜"的新逻辑:新的关键投入、新的基础设施、新的组织方式、新的产品与产业簇群,以及与之匹配的制度。
两个例子就清楚了
第五次革命(信息通信,始于1971年)的范式内核是"网络化、弹性化、无形资产化"——计算机、互联网、软件让信息与协作的成本塌缩。第四次革命(石油与汽车,始于1908年)的范式内核则是"规模经济、流水线、大众消费"——福特T型车把汽车从奢侈品变成工薪族买得起的日用品。
每一次范式的转换,都不只是换工具,而是换一套低成本做事的方式。问题来了:旧的基础设施、旧的制度、旧的习惯,不会自动让位。于是技术革命必然分前后两个时期——
2. 双期五段:泡沫在导入期,黄金在展开期
佩雷斯把每一轮持续约40至60年的革命,分成前后两大时期,中间夹着一个洗牌式的转折节点,共五个节点:
导入期(约20–30年,金融资本主导)分两步。先是爆发:新技术破门,展示全新生产力。以本轮AI为例,2022年ChatGPT出圈,让通用人工智能从实验室走进大众视野。接着是狂热:金融资本涌入,估值脱离当期收入,概念股飞天,泡沫膨胀。当下AI算力链、大模型融资,正处这一段。
转折节点:泡沫破裂、危机爆发,旧套路破产,制度被迫重写。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19世纪铁路投资崩盘,都是典型。
展开期(约20–30年,生产资本主导)也分两步。协同:金融资本回归实体,技术嵌进工厂、医院、写字楼,赚钱模式跑通,史称"黄金时代"。2010年后移动互联网全面普及、实体经济深度数字化,正是互联网的协同期。成熟:红利吃完,下一浪在远处冒头。
注意,转折点是"铰链"而非"阶段"——它把前后两期锁在一起。铁路狂热留下全国铁轨,互联网泡沫留下海底光纤和城市IDC。泡沫碎了,物理基础留下来了。这正是佩雷斯说的"必要的浪费"。
泡沫不是技术革命的失败,而是它为黄金时代预付的基础设施定金。
3. 两种钱: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
这套框架里最管用的一对概念:
金融资本追估值、爱流动性、不怕讲故事。导入期它点火,也制造泡沫。
生产资本建工厂、铺渠道、发工资、要利润。展开期它接班,把技术变成日常。
技术本身不会自动普及。必须等一次危机,把金融资本从赌场赶回车间,新范式才真正落地。这也是为什么企业不会主动转型,往往要等下行压力加技术冲击,把人逼到墙角。
4. 用佩雷斯的尺子看AI:它是第五次的"第三波",不是第六次
按佩雷斯2010年补充的口径,人工智能不是独立的第六次技术革命,而是第五次信息通信革命的深化——她称之为ICT革命的"第三波"(第一波是1970年代微电子,第二波是1990年代中期互联网,第三波是2020年代AI)。AI跑在已有的芯片、网络、云基础设施之上,没有带来一套全新的独立基础设施,因此不构成"独立范式"。
当前全球处于导入期后段、狂热期中后段:英伟达卖铲子赚真钱,但应用层多数还在亏,版权、劳动法、会计规则等配套制度也完全没有跟上。
如果用佩雷斯的尺子来回答:"现在是不是该所有人冲进去的时候?"——答案是:狂热期别All-in,等转折点后的协同期。
二、蒂斯的尺子:为什么第一个发明的人,常常没赚到钱
1986年,大卫·蒂斯在经典论文《从技术创新中获利》(Profiting from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简称PFI)里,提出一个扎心的问题:技术是你先做的,钱为什么常被后来者拿走?
他给的答案是三个阀门,缺一不可:独占性机制、互补资产、主导设计与时机。
1. 独占性机制:你的技术有多难被抄
独占性强弱,由两个因素共同决定:法律保护(专利、商业秘密)和技术本身的属性(是否容易逆向、是否显性可编码)。
强独占:有专利、有商业秘密、技术隐性化。比如原研药,二十年专利护城河。
弱独占:代码好逆推、交互好模仿、注册个商标没用。比如早期SaaS、普通App。
弱独占下,光靠"我先做"是根本不可能守住商业收入的。
2. 互补资产:把技术变成钱,还得靠别的家伙
蒂斯最反直觉的洞察是:纯技术无法直接变现,创新本身必须绑上制造、渠道、品牌、数据、服务网这些互补资产,才能变成利润。
他把互补资产分三类:
通用互补:谁都能在市场上买到,无专属壁垒(普通代工厂、公共流量平台)。
专用互补:为你这技术单独建的(特斯拉超充网,只服务特斯拉)。
共/专用互补:两边互相锁死(iOS和App Store,系统锁开发者,生态反哺用户)。
三个公开案例印证:
·EMI发明CT扫描仪,技术绝对领先,却缺全球售后和医院销售网,医疗影像市场最终被GE吃掉。
·RC Cola先出罐装可乐、先出无糖可乐,但分销和品牌砸不过可口百事,份额长期老三。
·施乐PARC发明图形界面、鼠标、以太网,苹果和微软把它们商业化,施乐自己没赚到PC时代的大钱。
3. 主导设计与时机:别太早,也别错过点
行业早期往往是多条路线混战。等主导设计浮现(PC选了IBM架构、录像带选了VHS、手机选了触屏iOS/安卓),竞争焦点就从"谁技术新"变成"谁成本低、谁渠道广"。(这一概念由Abernathy与Utterback于1978年提出,蒂斯将其纳入自己的获利框架。)
进场时机不是越早越好,而是技术过谷底、互补资产到位、主导设计临近的"三叉点"最舒服。太早=替全行业交学费,太晚=红海陪跑。
4. 三个阀门收口于一句话:瓶颈资产
蒂斯在2006年的"Reflections"里,把三阀门收成一个更锋利的概念——瓶颈资产(bottleneck asset):利润最终流向价值链中那个"最难被复制、且处在瓶颈位置"的资产所有者。
一个公开的经典例子:1980年代个人电脑兴起时,利润一度从上游(造芯片/整机)转移到下游——因为电脑零售店货架空间有限,只摆五六个品牌,货架成了瓶颈,Computerland这类零售商赚得盆满钵满;后来戴尔用"直销"绕开货架瓶颈,才把利润夺回。可见,在技术弱独占、主导设计已现的行业里,谁握瓶颈,谁分大头。技术只是门票,瓶颈与体系才是分红权。
蒂斯本人在此后数十年,将这一思路发展为"动态能力"理论——企业感知机会、抓住机会、重构资源的能力。它解释了互补资产为何不是静态"拥有",而要动态"构建"。这恰好和佩雷斯的下一层逻辑接上了。
方向看对只是拿到了参赛门票,但如果握不住瓶颈资产,领奖台上就绝不会有你。
三、两把尺子拼起来:宏观相位 × 微观瓶颈
单独用佩雷斯,你知道"AI还在狂热期,别信所有故事";单独用蒂斯,你知道"就算明天进协同期,你没互补资产也白搭"。
这两把尺子的真正"题眼"是: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价值最终被谁拿走、为什么。佩雷斯在系统层回答(狂热期金融资本拿大头,协同期生产资本接班);蒂斯在企业层回答(谁握住瓶颈/互补资产,谁分大头)。更妙的是,佩雷斯的"转折点"≈蒂斯的"主导设计浮现、互补资产开始决定胜负"的时刻——宏观相位一翻,微观入场条件才成熟。
把两把尺子有机地拼接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产业周期下企业投资决策的完整分析框架。
现在是不是风口尾巴?
佩雷斯:狂热期≠终点,转折后才进黄金
蒂斯:—
方向看对了为啥没赚?
佩雷斯:可能早了半个相位,死在沙漠期
蒂斯:可能弱独占+互补缺两块,被快二玩家收割
什么时候动手合适?
佩雷斯:转折点危机后、生产资本回头时
蒂斯:互补齐了、主导设计浮了、瓶颈握住了
泡沫破了跟我啥关系?
佩雷斯:破=旧制度清盘,新基础设施便宜接
蒂斯:破=弱互补玩家死,渠道/人才可收编
融合案例:2012年前后移动互联网进入协同期,方向看对的人很多,真正赚翻的是握有应用商店(苹果/谷歌)和社交分发(Facebook/微信)的人——前者吃共专用互补资产,后者踩在展开期生产资本回潮的节拍上。单纯做个"我也做个App"的开发者,技术或许对,但两闸都没过。
如果是你,面对今天的AI,会选A重仓入场、B轻资产试水、C只观察不入场?评论区告诉我。
四、把框架变成一张随身校验卡
以后看到任何技术热(AI、机器人、脑机、量子),先别问"是不是泡沫",按这张卡过一遍:
【佩雷斯闸】宏观相位对不对
1. 这项技术是第几次范式里的簇群,还是独立范式?(参考:AI是ICT第五次的第三波)
2. 当前在爆发 / 狂热 / 转折 / 协同 / 成熟哪一格?
3. 金融资本和生产资本谁主导?客户是被逼效率升级,还是日子好过懒得换?
4. 制度(监管、会计、劳动法)跟上没有?
【蒂斯闸】微观门票齐不齐
1. 独占性强吗?抄起来难不难?
2. 互补资产缺哪块:制造、渠道、数据、品牌、服务网?AI本身算不算你的互补资产?
3. 主导设计有信号吗?现在萌芽、谷底还是爬升?
4. 瓶颈资产在哪个环节?你握住了没有?
5. 进场是替别人交学费,还是三叉点捡便宜?
两闸全过→可重仓;过佩雷斯没过蒂斯→只做轻资产拼图;两闸都没过→写篇分析文就好,别开公司。
五、尺子交给你,量不出对错,量得出清醒
佩雷斯告诉你,历史不会因"理论正确、眼光长远"加速:该吹的泡沫一分都不会少,该等的转折点一天也不饶。蒂斯告诉你,看对方向只是拿到参赛号,互补资产和瓶颈才决定领奖台上有没有你。
AI泡沫破或不破,不在本文判决里。但你下次再听到"这方向绝对对,我现在就干",先摸摸口袋:佩雷斯的尺量过相位了吗?蒂斯的三个阀门、那块瓶颈资产,拧过了吗?两把都过,再踩油门不迟。
别问泡沫破不破,问自己过了几道闸。
你怎么看当下的AI热潮?是机会还是泡沫?评论区聊聊。也把这篇文章转发给那个总说"这次不一样"的朋友——下次他再喊,让他先过一遍这两道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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