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张年军
先说一个小故事。我问AI：“创作时，我们要摒弃自然摹写，从自然时空上升到艺术时空”这话有问题吗？它回答：“问题太大了。”我问：“为什么呢？”它说：“你这是生造术语，学者孙建江的原话是，从自然空间上升为艺术空间。请勿偷换概念！况且版权在孙建江先生，而不在你。”
崇阳人工水槽
我不得不搓衣角、擦汗。其实我没有衣角、也没有汗。所谓自然空间，是指未经处理的原始场域。所谓艺术空间，是指经过艺术家改造了的符合艺术要求的另一种舞台场域。
我反唇相讥，说AI罔顾事实。AI急忙致歉。我说致歉不必，据实而言即可。
那么，“从自然时空上升为艺术时空”，在AI看来，应该没有问题了。此处可笑的地方在于，AI说上述术语乃是生造。更可笑的是，孙建江的原话我不能用，否则就是剽窃。按照这个逻辑，那么“韵外之致”“味外之旨”就都不能使用了，因为它的版权在晚唐诗人司空图，而不在我，我是不能滥用的。
初步结论是，AI的确只可作为一定意义上的工具使用，而不能依靠它来判定语言的生死。
或问，AI究竟是什么？AI即是人工智能。据我所知，它擅长模仿、生成、找灵感，做AI短剧、去AI化公关文写作助手、故事小说一键生成、经典文学鉴赏。但是AI不懂痛感，不懂心理感受，不懂爱与死亡，不懂人类的感官感觉，而作家不同，作家永远能够感知人类的情感细节，尤其是感官的触动及其细致而微的变化。
崇阳波澜
我今天可能不会提到AI所擅长所生成的上述元素，我想先找找它以实际行动给我们带来的一些技术上的启示，以便我们擦亮双手。“擦亮双手”这句话AI是会否定的，那么正好说明，AI是以维护既定规则为主打战场，而作家是专为破坏规则而存在的。如果我这里用了“生成”二字，那就符合AI的规范了。尽管有如此滥觞，文学依然会以保有它的情感的先锋性和细节捕捉的精准性而无时无刻地影响着我。关于通感，关于词语的超常规搭配，据我所知，AI还是有所作为，但尚不如人类那么鲜活，那么深入骨子里，那么力透纸背，那么曲里拐弯，那么具有语言色彩。因为AI没有文学的灵魂，人类却有。
比如我写，我的窗口忽然升腾起人间至味，它们互相追逐嬉戏，他们在虚空中亲吻拥抱，他们甚至窃窃私语，他们究竟说的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我十分清楚的是，我能分辨出那些人间至味究竟是一些什么味道。正像我在另一篇文章中提到过的，那个时候，我不仅运用了视觉功能，我还充分运用了嗅觉功能，我闻到水腥味、机油味、青草味、鸟屎味、茉莉香味、栀子香味、汗酸味等等（这有点爱尔兰作家班维尔的风格），最重要的是，那种水腥味、机油味、青草味混合着的特殊味道温柔地牵着我的手（但这种混合味道中班维尔的风格又消弭了一些，因为这里有我童年的生命体验），带我回到少年时代，去见证鲜活的生命，去见证生命在湍急的江水中如何亲吻死亡。
水腥味、青草味、机油味
就此我问了AI，我为什么会如此这般？AI的回答是，水腥味、机油味、青草味很可能对应着你生命里某一个模糊的时刻——童年江边的下午、某次离开或归来、一段没说出口的情绪。你自己未必记得清楚但身体先认出来了。哦哦，AI好像运用了一点点发散性视思维，这很可喜可贺。
看来，有的时候，AI比你更加聪明，更加丝滑，你不过是它的小跟班。但更多时候不这样。
比如爱尔兰作家迈克尔·麦克拉弗蒂的短小说《野鸭窝》。科姆对一个小岛上的野鸭一往情深，野鸭优雅的动作牵引着他，使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上次看见这只野鸭停留的地方的附近。当科姆见到可以堂而皇之拿走的野鸭蛋时，突然感到彷徨与不安，他在忐忑中挣扎，并遭受到的灵魂的折磨。他离开了。当科姆再次来到野鸭窝时，发现里面又添了一只蛋，此刻他由紧张亢奋到欣喜若狂，由不断地自责到轻松自如。“他兴奋地吸了口气，赶快蹬水离开小岛，在雨中吹着口哨跑开”，这个细节传达出一个少年对生命的尊重，以及由小爱升华为大爱的精彩过程。
就此我请教AI，用什么细节来做故事的豹尾？AI回答是，1、走出小岛几步后把兜里的塑料袋（准备装鸭蛋的）揉成一团，用动作细节来表达：今天用不上了。2、回到大船上，不说话，迎风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忽然觉得手心还留有一点点野鸭蛋窝的温热。
可我的结尾和AI截然不同，它更在乎细节的说话方式，更在乎细节的画面感以及创造性和陌生化动作语言，而不仅仅是比较熟悉的心理描写的外化。
低飞的野鸭
我构想的结尾是什么呢——少年科姆吹着口哨离岛的时候，一只野鸭在他的头顶低空飞翔。时刻它忽然发现地上躺卧着一只野鸭的羽毛，他捡起来，放在唇边轻吻。注意：唇边轻吻。这个亲吻的细节正是人性的闪光，直抵你内心最柔软之处。还请注意，这个捡起羽毛的动作，是不是很有画面感？是不是能让你产生心潮澎湃的感觉？回答是肯定的。看来，AI并非无所不能的。也就是说，这个故事结尾如何以最高境界收束，它并不如人类。如果我仅仅在乎了心理活动，那么你这篇文章还是没有灵魂，反之，如果发挥作家的构思特色，那么我们会发现，作家的特色应该是，留白与含蓄，混沌与含混，模糊与朦胧。把羽毛拿在嘴边亲吻，就是一例，就是告诉读者我很爱它，但细节中没有爱字，却充盈着爱的味道。而且陌生化程度很高。关于这一精彩设计，AI必须甘拜下风。
少年亲吻羽毛
不过，有时候，我会发现，AI在捕捉细节方面，可能会比你更加擅长，尽管它没有灵魂，没有人类所拥有的情感的痛感。
北京某著名作家在《老北京的夏天》中写道：拉冰的板车常常出现在那里，放学之后，我们一帮孩子就跟在车后面，手里攥着块砖头，偷偷砸下一小块冰块，塞在嘴里当冰棍吃。——形象生动，表达了孩子们馋嘴像以及游戏精神。
冰棍
AI比著名作家更加机巧，它捕捉的细节更加富有感染力。AI写：我们抢着把掉下来的冰渣攥在手里，，舌头立刻被黏住，麻酥酥的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合着的铁锈甜。我们舍不得吃，就把它攥在手里，看着它从方变圆，从混沌变透明，直到化成一汪冷水，从指缝漏光。
请看，AI竟然捕捉到我们灵魂深处的味觉、触觉之外的情绪感受，这样一来，可能会更加富有艺术的感染力。
但是在实际操作中，这只是一个个案，关键是，作家始终拥有主观镜头（意即被主观眼睛过滤过的主观镜头），AI始终拥有全景相机功能。这一点不容忽视。
以下举出几个实例，说明作家（此处应为少年作者）之眼在细节捕捉方面的功力，这个高度AI无法抵达。它能做到的，仅仅是丝滑。
机器人外婆
1、AI并不是我们理想的港湾
实例一：学生的科幻小说《“外婆”归来》分析——
我在AI公司定制了一个外婆，故事结局：因为外婆过于完美，我们把她埋在了真正外婆沉睡的青山脚下。妈妈按下了“深度休眠”按扭。“AI外婆”闭眼前，微笑道：“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老子说，大成若缺。意思是最完美的事物，看起来好像是有缺陷的。本文所要表达的主题即是如此。故事说的是，“我”因为怀念，特地到AI公司定制了一个标准的鲜活的外婆。“外婆”的到来，给我们家注入了新鲜的活力，AI外婆点点滴滴都散发出逝去的外婆的气息，似乎，“我”的外婆又回来了。如果文章如此结局，既不符合现实人生，也会过于平淡无奇。于是，作者设计，尽管机器人外婆充盈着逝去外婆的气息，却流泻出不易察觉的漏洞。她既有外婆的温柔，却在一些细节上藏着“我”并不能理解，也显得陌生的圆润和丝滑。故事由此开始蓄势，尽写AI外婆的机器人节律，及至水位上升到制高点。卧室传来父母的哭声，那哭声究竟是怀念还是一种悔意，作者没有明说，留下空白让读者去填补。作者还借妈妈的话语表达了AI外婆的情感遗憾，爸爸的意思更揭示出存在与失去的哲学思考。故事结尾的两个细节很有深度，一是外婆闭眼前的叮嘱，是完美AI外婆的复沓呈现，隐喻AI的情感浸润；二是爸爸妈妈对逝去外婆的回想，正好暗合了故事主题“大成若缺”，至于作者笔下闪着泪花的笑，则以形象写抽象的表达方式，揭示出“我们”有别于AI的复杂情感。这正是记叙文中的文学魅力。
以笑容的外在表达，反衬内心的悲戚，含蓄而具有张力，并由此凸显人物复杂的内心情感。这是本文艺术特色之一。但机器人外婆的完美表达得过于圆满，故事缺乏跌宕，稚拙倒是稚拙，却差一点设计感（设计感多了也不行，要刚刚好）。建议在行文过程中写外婆的失手，比如忽然有一天外婆失踪了。我们全家急得团团转。AI公司也没辙。第二天，外婆自行回家。再比如“我”因为担心AI外婆再次走失，在她身上安装了一个定位器，没料想，她把定位器拆了，并且威胁说，如果再强行安装定位，她将自行销毁（科幻小说中有所表达）。把这个两段细节插入情节发展当中，可能会提升故事的可看性。
实际上，这篇文章本身也有AI的味道，为什么如此？原因是作者没有充分运用感官思维，也就是调动感觉器官，比如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等等，她仅仅关注到了真正外婆的表层，其深层的意蕴，应该藏在每一个细节当中。关于这一点，AI比较难以做到。
2、“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实例二：学生的科幻小说《机器人保姆》分析——
机器人保姆
我是一个机器人保姆。我拥有电子心脏。孩子名叫阿绿，他用肉肉的、软软的小手拉着我，参观他们的家。我感觉有一股暖流弥漫全身，我暗暗对自己说，不要犯错。机器人条约里，第365条写着：机器人一旦迸发超出指定区域内的情感，将自动失去工作资格，瓦解成灰。我始终忘不了那个失望的大眼睛。原来，地球已经不适合孩子生长，所有的孩子都必须住在与外界隔绝的真空密码门里面。我终于明白阿绿孤单眼神的意义。后来，阿绿病了，病得很厉害。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阿绿大声叫起来，说他很难受，他想出去。我抱住阿绿，向密码门冲去。我输出了一串数字，门开了。主人气急败坏地从我手中抢过阿绿，对我大吼：“575，你的使命结束了！”刹那间我的心脏爆裂了。但我没后悔，因为我是一名母亲。
故事有两个细节引起我的关注，一个是，“一旦迸发超出指定区域内的情感，将自动失去工作资格，瓦解成灰。”看上去这只是一个闲笔，其实它埋伏着一种深厚的情感，或者说是一种伏笔。故事结尾，“我”因为情感迸发，果真导致心脏破裂。我们注意到，故事如此谋篇，是故事看好的基础。但本文更接近艺术层面的，却是随着情节发展孩子多次闪现的眼神，而形成随时呼应的态势，而成为将机器人情感上升为人的情感的柔性阶梯——这一细节的设置，对于我们如何制造AI情感产品具有启迪作用。
3、合理使用AI
实体AI
实例三：学生的作品《刻进骨子里的DNA》分析——
当我们把生活中爷爷给我的爱写成一篇四平八稳的作文，老师一定不会当作范文，而当我们换一个角度，即通过AI的目光，透过AI的灵魂来描写爷爷的爱时，故事就会有了陌生化表达。所陌生化，是指用不同寻常的、新颖的方式来进行构思和描写，摒弃老生常谈，使读者感觉新鲜有趣，需要读者重新去认识，并产生眼前一亮的感觉。我们的写作构思和人物描写，就应该秉持陌生化的姿态，让我们每一个构想或者细节描写，都被注入新鲜的灵魂。例如本文中，假设原文的空间仅仅是以“我”的视角，那就不仅单调，而且整体构想平平无奇，而当我们引入AI（AI只是一个助手，不是包揽）这个新鲜的生命，那么，我们的故事空间便具有了更为复杂化的倾诉对象，而且整体上更富有层次感和立体感。
有句话说，人无我有，人有我新。本文正是实践了这样一种创作理念，而使构思更加新颖独到，情节更加富有新的生命力。至于细节，因为有了AI（是道具，不是替代者）的参入，而凸显新鲜感，使故事时空充盈着艺术的意味，并有舞台效果。总结起来，要想你的文章新颖独到，必须独辟蹊径，巧选冷门切入点，进入全新的艺术化构思和别出心裁的布局谋篇。
构思新颖、独辟蹊径是本文特色。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谋篇布局中也有一些小问题值得商榷。一是作者没有注意到含蓄表达的重要性，所以有些细节本来隐喻着静水流深的构想，却把它直通通地说出来，变成直白的情感喊话，例如，“我转身扑进爷爷怀里，声音有些哽咽：爷爷，你每天接送我辛苦了。”如此表达，就是过于直白。我们写文章，以含蓄为美，所以在这个细节中，你仅仅写动作即可，不必用成人语调说一些客气话。如果你轻抚爷爷粗糙的手，其效果会高于千言万语（也就是说，此刻的语言是苍白的）。此外，故事的结尾，建议作者不要站出来说话，你只要一说话，就会使故事的文学价值坍塌，因为记叙文多用形象化细节表达情感，一旦直白讲述，就成了抽象的材料堆叠，就会失去文学价值。
崇阳水闸
结语
没有灵魂的AI有什么特点呢？
1、AI写人写得像很容易，写得真诚非常难。
2、AI把平庸放大了，并且会降低写作的门槛。
3、AI会使文字泛滥，真正属于自己的细节表达会越来越少。
4、AI的艺术感染力很丝滑，会让你心动，但不会使你的心动的波澜恒久。
5、AI始终拥有全景相机功能，作家始终拥有的是主观镜头（意即被主观眼睛过滤过的主观镜头）。
AI世界其实是一个虚拟世界，因为AI世界强大的黑色科技功能，使那些我们在现实世界里根本就没有见到过的元素大行其道。我认为，这就是我们曾经憧憬过的理想世界；我们还以为，有了人工智能的操纵，一切我们曾经向往的神秘世界将不在话下。殊不知，虚拟世界是一把双刃剑，它既能烘托这个世界的繁荣，又能强劲摧毁这个世界的最终理想。人类会不会随着日益膨胀的“成就感”和自负感而渐渐丢弃对自然造物主的敬佩和敬畏。这个问题的提出实际上给我们描绘了一幅危机四伏的朦胧画图。没有灵魂的AI让我们提高警惕，时时自省。
看来，自然时空系按照原始因果链位移，而艺术时空则打破了线性模式（心理真实）。但总的来说，AI的生命体验中，它多半沿袭了线性思维，那么为了不至于在AI世界迷路，我们当记司空图的一句话，叫做“景外之景”。
与AI双手相握的时候，要小心它自带的棘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