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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超级应用,绝不会是工具,而是帮你更体面地不去想死

AI超级应用,绝不会是工具,而是帮你更体面地不去想死


科技行业始终保有一种近乎布道式的乐观。每隔几年,它都会郑重宣布,一种新工具终于成熟,人类很快将因此更聪明、更高效,也更自由。措辞年年翻新,句法却几乎固定:搜索将重组知识,社交将连接世界,信息流将打破信息垄断,AI将为每个人配发一个超级大脑。照此推演,人类本应沿着一条光洁的上升曲线持续进化,最后变成某种性能稳定的现代物种:注意力集中,情绪管理得当,热爱学习,善于协作,顺便每天完成一点自我升级。

现实通常没有这么配合。

现实更像是,工具好像变强了,人却未必朝着宣传册上的方向使用它。搜索没有让大多数人变得更博学,只是让他们更擅长在三十秒内获得一种已经查过资料的神情。社交媒体没有自动生产更深的联结,只是把围观、比较、站队和误解的效率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水平。信息流也没有天然导向认知民主,它首先完成的,往往是把注意力切成更小的碎片,再把这些碎片稳定出售。

这并不奇怪。媒介每进化一次,都会扩展人的某种能力;但在大规模使用层面,最先被扩展的,通常不是人的判断力、克制力或精神密度,而是那些更省力的部分:分心,复述,围观,发泄,逃避。技术总爱以理想人格为默认用户,真实用户却始终是那个会疲惫、会空虚、会拖延、会害怕安静的人。于是,许多工具在发布会上像认知革命,落到日常里更像一套设计精良的回避系统。

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媒介演进,当然拓宽了人接触世界的方式;同时,它也越来越熟练地替人处理那些本该独自承受的时刻:无聊,空白,迟滞,轻微的不安,以及偶尔袭来的自我审问。它递来的从来不只是内容,也是一种及时而体面的打岔。你本来可能需要想一想自己过得怎么样,现在只需要再刷一下。你本来可能要面对片刻沉默,现在平台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下一条。人类并没有在信息时代自动变得更清醒,只是获得了一整套更文明、更便携、也更难戒掉的走神工具。

这一点,海德格尔也许会看得很明白,尽管他大概不会喜欢抖音。

《存在与时间》里最刺人的地方,不是后来被印上帆布包的那些大词,而是他对日常生活的冷静判断。他说,人平常并不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存在。人大部分时间活在“人们”之中。人们说什么,人们怎么看,人们为什么激动,人们又为什么很快忘记。我们不是先拥有一个稳固的自我,再决定要不要受外界影响;我们一开始就浸在公共空气里,连理解自己时用的句子,往往都是借来的。

他用几组词来描述这种平均日常性:闲谈、好奇、两可。哲学书一旦翻成中文,常常显得过于庄严,仿佛这些词出现在大理石柱廊里。其实放到今天,它们相当接地气。闲谈,就是你并不真正理解一件事,但已经完全具备转述它的能力。好奇,就是你对一切都想看一眼,但不想为任何东西停下来。两可,则是这个时代最成功的空气:大家都像知道很多,真问起来又都差一点,但差一点完全不耽误继续发表意见。斯坦福哲学百科对这组概念的概括也正是:它们共同刻画了此在在日常生活中沉沦于公共解释和表面新奇的方式。

如果海德格尔活到今天,他大概会惊讶于自己的理论居然被做成了产品路线图。

热搜是闲谈的证券交易所。短视频是好奇的自动喂食机。评论区则把两可发展成一种日常民俗:人人参与,人人判断,人人仿佛在场,人人也都不必为理解负责。

这不是在说现代人浅薄,而是说现代媒介越来越会经营一种非常古老的东西:逃避。不是那种戏剧化的逃避,不是背着行李箱跑向火车站,而是更高级、更文明、更适合写进商业计划书的逃避。它不要求你承认自己在逃。它只是在你刚要掉进空白时,给你下一条内容;在你刚感到一点不安时,给你一个新的热点;在你差点听见内心发出的细小噪音时,替你把音量推上去。

海德格尔之所以危险,不在于他爱说一些让人感觉自己很深刻的话,而在于他碰到了那个真正不太好解决的问题:人为什么如此容易沉沦于闲谈、好奇和两可。因为直面存在这件事,成本很高。真正严肃的问题都不太适合高频打开。比如,我是谁,我在过什么样的生活,以及那件终极扫兴的事:我会死。对海德格尔来说,死亡不是人生最后五分钟的行政手续,而是始终陪伴此在的一种可能性。正因为人的时间不是无限的,选择才带有重量。正因为这一生不能重来,许多拖延才不是中性动作,而是一种对自身的推迟。

当然,人通常不太想一直记住这些。

所以最值钱的产品,从来不只是卖内容,它们卖的是一种更舒服的遗忘。它们让你暂时忘记自己的有限,忘记生活并没有自动意义,忘记许多关系并不稳固,忘记时间其实正在稳定流失。它们卖给你的,不只是热闹,而是一种被热闹包围的权利。更准确一点,是一种不必独自留在自己面前的权利。

如果把现代互联网重写成一句不那么适合投资人大会的话,那大概是:它把独处做成了一种需要额外意志力才能完成的事。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关于 AI 的很多主流想象,听上去雄心勃勃,却总透着一点对大众缺乏经验的天真。技术行业最爱设想的是主动用户:一个渴望学习、愿意管理自己、希望变得更强、且对自身命运保持稳定责任感的人。这个人当然存在,通常出现在产品发布会的演示视频里,晨光打在他的桌面上,他平静、专注、爱用快捷键。而真实世界里的大多数人,更接近另一种画像:疲惫,分神,懒得打开十个标签页,不太想优化人生,只想今晚不要再那么无聊空虚。

所以我一直怀疑,下一代超级应用未必会首先是一个“主动型 AI 工具”。不是因为工具不重要,而是因为工具对人的预设过于乐观。工具要求你有目标,有意志,有延迟满足能力。大众级入口通常不依赖这些美德。大众级入口的秘诀恰恰在于,它不要求你先准备好。它趁你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先把你接住。

社交如此,信息流如此,短视频尤其如此。抖音真正伟大的地方,不是它有视频,而是它让人连“我想看什么”都不必承担。它提供了一种极高明的服务:替你取消决定本身。你只要下滑就行。很多时候,人不是在消费内容,而是在把自己的空白外包给内容。

如果沿着这条线往下推,AI时代真正可能做大的,不会只是老师、秘书或工作伙伴。那类产品会有市场,会赚钱,也会让一部分人更强。但它们未必构成一代人的基础界面。真正可能成为超级应用的,更像是一种“场”。一个总有动静、总能插入、总有回应、总让你感觉自己没被世界落下的场。AI在里面不一定是主角,但会是极其高效的场务、导演、主持人、灯光师和气氛组。

这件事,Meta 的战略摇摆其实很能说明问题。几年前,扎克伯格试图把未来描述成一个更具身、更沉浸的元宇宙,人类戴上头显,进入一个新的空间秩序,仿佛社交网络终于拥有了肉身。后来 Reality Labs 继续大额亏损,Meta 在 2025 年财报中披露该部门全年运营亏损约 192 亿美元,而 2026 年的口径也只是亏损大致维持相近水平。与此同时,公司的真正重心已经明显转向别处:独立 Meta AI app、Discover feed、AI 眼镜、更轻的伴随式界面。Horizon Worlds 没有被庄严宣告死亡,它只是经历了大公司最擅长的那种待遇:被重新解释,被温柔降级,被放进“长期探索”的抽屉里。

Meta 没有真正放弃“在场”这件事,它只是慢慢意识到,消费者未必想搬进一个笨重的新宇宙。人更想要的,也许不是一个头显里的三维共和国,而是一种更便宜、更轻、更不打扰生活习惯的在场感。不是让你去另一个世界生活,而是让你在现实世界的缝隙里,始终感到有人、有流动、有回应。元宇宙太像房地产,AI 场子更像夜市。前者需要迁户口,后者只需要你顺路进去看看。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太相信“纯 AI 陪伴”会成为全民级终局。人当然愿意和 AI说话,尤其是在现实人类显得麻烦的时候。AI 不会迟到,不会冷场,不会忽然提分手,也不会在聊到一半说自己最近状态不好。但它的问题恰恰也在这里。它太稳定,太无风险,太像一个永远面带职业微笑的高级服务员。真人社交之所以令人痛苦,也正因为它真实。你渴望被另一个活着的人看见;而“活着”这件事包含误解、拒绝、尴尬、笨拙、沉默、晚回消息、以及一些技术上极不优雅却构成关系本体的东西。AI 可以供应回应,未必能供应那种真正的共同在场。

于是最有前景的形态,反而不是 AI 替代社交,而是 AI 重组社交。它降低连接成本,减少冷启动焦虑,补足上下文,制造流动性,帮你更容易进入某个场。不是让你爱上一个机器人,而是让你更便宜地获得“此刻我不在场外”的感觉。Meta 在 2025 年把 Meta AI app 做成既有助手又有 Discover feed 的混合体,Character.AI 推出 AI-native social feed,Google 则不断强化 Gemini Live 的实时语音、摄像头和屏幕共享能力,这些动作虽然风格各异,方向却相当一致:行业越来越不满足于做一个回答问题的系统,而是在试图做一种陪你处在环境中的界面。

所以,下一个超级应用更可能是什么。不是一个更像 Excel 的 AI。不是一个更像百科全书的 AI。甚至不只是一个更会聊天的 AI。它更可能是一个“AI场子”:半社交,半内容,半陪伴,半现实接口;真人提供分量,AI提供顺滑;你不需要先想清楚目的,只要进入,就会被某种持续在场感托住。里面有朋友的痕迹,陌生人的流动,实时语音,小范围群体,轻量参与,摄像头、耳机、眼镜提供的现实锚点,以及一个始终在旁边但不总抢戏的 AI,把一切缝起来。

这类产品最值钱的地方,不是它多智能,而是它多体贴地理解了人的软弱。它知道你不总想成长。它知道你也许只是想别那么安静。它知道你并不总想回答“这一生要怎么过”,你只是想在刷牙、通勤、睡前和凌晨两点的时候,不要掉进那种让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终将死去的安静里。

这听上去有点刻薄,但商业史往往就是由这些刻薄事实写成的。最伟大的消费产品,很少建立在人的崇高愿望之上。它们更多建立在人的有限性之上:怕空虚,很焦虑,怕尴尬,怕一个人,怕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怕意识到时间真的正在过去。

海德格尔当然不会喜欢这种局面。他大概会说,现代人已经越来越难以从“人们”那里把自己取回来。闲谈、好奇、两可不再只是日常倾向,而被做成了用户体验。焦虑本来可能是通向本真生活的裂缝,如今却在形成之前就被内容抹平。平台的胜利,在某种意义上正建立在一个人失去独处能力之上。你越不能承受空白,就越需要被填满。你越依赖被填满,平台就越像空气。到最后,一个人并不是没有时间独处,而是独处本身开始显得像一种系统故障。

于是,关于下一代超级应用,也许最准确的说法不是它将如何提高效率,而是它将如何重新组织人类逃避自身的方式。上一代超级应用卖的是内容和连接;下一代超级应用卖的,很可能是低成本、连续性的在场感。它不一定让你变得更好,但会让你更不容易感觉自己被抛在世界之外。它不一定帮助你思考死亡,但会很擅长在你差点想到这件事之前,给你一点新的动静。

从商业上看,这会极其成功。从存在论上看,这有点可怕。而从现代人的日常经验看,这甚至会让人感到一种熟悉的温柔:终于又有东西,在你还没来得及面对自己之前,把你轻轻接住了。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贵的服务。不是知识,不是效率,甚至不是娱乐。而是替你把独处这件事,再往后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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