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 DOCX 文档丨那个日子
一
上周日我去擦鞋。
走到商场二层那个拐角,擦鞋的摊位还在,凳子还在,那几把刷子和几管鞋油还摆在老地方。但擦鞋的大姐不干了。新来的人说她上周五走的,回老家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之前在她那儿买的鞋水和鞋油。用了一半,瓶身有点脏,一直放在后备厢里,今天特意拿出来。
现在她不干了。上周日是最后一面,我当时不知道,她可能也不知道。但“最后一面”这件事,从来不会提前通知。
二
2014年秋天,北江已经很冷了。
我那时候在北江师范大学念大三,是广播台的负责人。台里穷,设备旧,话筒偶尔还串频——能串到隔壁学校的电台去。我们拉了一笔赞助,条件很简单:出观众。
一家名为海天的考研机构来了,好像酱油啊,说要办一场讲座。你出人,我出钱,场地费给得不低。我满校园贴海报,在广播里播通知,动用一切手段把阶梯教室填满。那天晚上来了不少人,有打酱油的,有为了那点小礼物的。
然后他走上讲台。
跟后来视频里一样,语速快,眉毛会飞,东北话里夹着点不知道哪里的尾音。但他讲的不光是院校选择、报考策略——还有英语。
我英语不好。四级飘过,六级还在挣扎,考研英语的国家线对我来说像一条河,我在河的这边,单词在对岸。他讲语法,讲长难句,讲着讲着突然拐到一个段子上去,满屋子人笑完了,发现那个句子结构也记住了。
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把“瞎蒙英语”讲得像单口相声的人。
课讲完了,散场。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个袋子——一个屁股垫儿,一个水杯,还有几本书。我拎着袋子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亮着,前面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往宿舍走。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段子,有人在笑。
那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来得及。什么都来得及。
后来我考研,英语过了国家线。不多不少,就是过了。
我不确定那堂课起了多大作用,但我记得他说的一个方法,记得他讲某个句子时那个手势。那一年是2014年。
三
有些日子,你后来回头看,会觉得它被标记过。
我的生日是6月24日。
很多年后,我在网上偶然看到一条信息:他的女儿,也是6月24日出生。又在另一处看到,某一年的6月24日,他住过院。
三个6月24日,像三条看不见的线,从不同方向伸过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打了一个结。
我不是迷信的人。但有些巧合,你没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它只是在那里,像一本合上的书,你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但不必翻开。
四
后来我在网上断断续续听到过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变了,有人说他没变。我偶尔会看他的视频切片或是直播,还是那个语速,还是那个眉毛会飞的讲法,只是背景从考研讲座的讲台变成了直播间。
2023年,我的工作有了变动,到了一个新的单位。而那年夏天,正好是他对单位行业发表那些争议言论的时候。网上吵成一片,我所在的单位自然也受到了冲击。有朋友问我怎么看,我说大势所趋。这话说得有点冷,但我是真这么想的。
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理解。
那年我三十岁,已经渐渐明白一件事:一个人站在风口上的时候,说的话做的事,往往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风口会放大一切,包括那些他自己可能也没想到的,那么绝对的话。
但我不讨厌他。我没办法讨厌一个在2014年秋天的晚上,帮我摆渡到英语考研上岸的人。
五
上周,我有一项工作,面对80多个客户聊聊就业的事儿。
PPT分享到一半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那一页讲的是“职业选择与人生际遇”,我现挂了一个例子——一个考研指导老师。讲他如何从普通家庭走出来,如何把一门课讲成了单口相声,如何成为一个时代里无数年轻人记忆的一部分。
我没有提他的名字,但我讲了那个秋天的晚上,讲了那个屁股垫儿、那个水杯、那几本书。
下课铃响了。客户往外走,我低头收拾东西,习惯性地刷了一下手机。
热搜第一。
我站在讲台边上,愣了很久。
下课铃响之前他还在我的课件里,下课铃响之后全世界都在告别。
我开玩笑地打趣道,我的客户不会害怕我吧。
六
晚上回到住处,我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墙上映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我拿出手机,翻到2014年那个秋天的照片。那时候还用着旧手机,照片拍得模糊,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一个人正在比画什么。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了几行字:
“2014年秋天,北江,阶梯教室。你讲完形填空,我坐在第七排还是第八排,记不清了。你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十一年。你说:‘英语不难,难的是你觉得自己不行’”
“我后来确实行了。过了国家线,不多不少,但够了。”
“谢谢你。”
写完我又删了。留着也没用,他看不见。
但我还是写了一遍。有些话不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了,就好像那个人还在,好像那个秋天的晚上还没散场。
好像青春也在。
我关上手机,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和2014年那个秋天的路灯一样。
那时候我拎着一个屁股垫儿、一个水杯、几本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觉得一切都来得及。
什么都来得及。
现在也还来得及。
只是——
来不及的事,好像也越来越多。
七
我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段话:
“你女儿6月24日生日,我也是。某一年你也在那一天住过院。这个巧合没什么意义,但我记住了。”
“我三十多岁了,在客户眼里是‘培训师’,是‘大人’。他们说三十岁好老的时候是认真的,就像说今天雾霾好呛一样自然。但你四十多岁走了,他们也会说好年轻。”
“所以年轻是什么?不是岁数。是你还有多少明天。”
“你大概还有很多明天。只是那些明天,我们不在了。”
写到这里,我停了。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划过去,又暗下来。
我忽然想起那个擦鞋的大姐。她最后一次给我擦鞋,用的是自己的鞋油,没收钱。我们俩发现的时候都笑了。
那个笑里有什么?有她的实在,有我的不好意思,有一种老顾客和老手艺人才有的默契。还有一种东西,说不出名字。
大概就是——人活在这个世上,总要和一些人有那么一面之缘。
你帮我擦了几年的鞋,我去年还送你口罩因为鞋水太呛。
你在讲台上讲完形填空,我在第七排听。
你走的时候,我在热搜上看到。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你计划好的。但每一件,你都参与了。
而参与了,就再也忘不掉。
八
我一直没想好要不要把这篇东西发出去。
发出去,有人会知道是我写的。有人会知道那个秋天的晚上,有人会知道那张模糊的照片,有人会知道我三十多岁了还在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写这么长的话。
不发出去,这些话就只在我的手机里,在备忘录的某个角落,和那些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句子待在一起。
我关上手机,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灯管有坏了的,暗一段亮一段。
但我还是往前走。
因为前面还有人在等。
——《那个日子》·第一章 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