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不会只淘汰一部分人:中端在消失,低端在下沉
我最近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感觉:
AI带来的变化,可能不是“有人被替代,有人留下来”。
而是——很多行业,正在慢慢只剩两种人:
真正能做判断的人,和不能独立完成任何事情的人。
中间那一层,原来人数最多、最稳定的那一层,正在迅速变薄。
这种感觉,并不来自什么宏大的判断,而是一些很具体的日常。
比如学生的作业。
这两年,一个变化很明显:越来越多的作业,开始有一种统一的“味道”。
结构工整,语言顺滑,逻辑看似完整——但仔细一看,全是空的。
一条条不切实际的要点,一个个看似精致、其实不负责任的列表。
没有问题意识,没有判断,更谈不上立场。
我有时候会直接说一句:
“你这AI味也太重了吧。”
无一例外,都会收到学生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歉。
我其实并不反对学生用AI。
我反对的是——把AI当成替自己思考的工具。
AI应该帮你打下手,而不是帮你独当一面。
否则,这个作业交上来,到底是在表达谁的想法?
更现实一点说,如果真的需要这种内容,我自己生成的,往往比你更快,也更好。
那你把这样的东西交给我,意义在哪里?
我耐心看完你自己都不愿再读一遍的文字,本来是希望你有所提高。
但现在,你给我的,是一份“看起来很像样”的空壳。
说得难听一点,这甚至谈不上平庸。
平庸至少还能干活。
而这种状态,是几乎没有任何可用能力的。
我以前一直相信一句话:学术界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高手和低水平之间,本来就是云霄之别。稍微翻一翻,就能看出来。
但现在,这种差距似乎被进一步拉大了。
从“云霄之别”,变成了“地表到银河边缘”。
因为有一部分人,正在逐渐放弃自己的思考能力。
甚至,是主动放弃。
有一次让我印象很深。
那天我上完课,坐校车回去。路上两个男生骑车从后面超过来,其中一个随口说了一句:
“离开AI我都不会思考。”
等他骑到我旁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学生,干净、清爽、戴着眼镜。
他一边骑车,一边接着说:
“离开AI脑子里就是一片空。”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恍惚。
我们好歹也是一所985高校。这样的表达,听起来却像是在主动承认一件事:
我已经不打算自己思考了。
你可以说,他可能只是开玩笑。
但问题是——这种“玩笑”,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自然?
如果一个人脑子里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只是跟着AI走,别人为什么要信任你输出的东西?
你只是在人家煮好的一锅汤里,搅了几下而已。
你凭什么认为,这几下搅动,就能让这锅汤变成人间珍馐?
大多数情况下,汤还是那锅汤。所谓的“变化”,只是你自己以为的变化。
别人是尝不出来的。
更让我不安的,其实不是作业本身。
而是——我们培养这些学生,本来是要让他们成为未来最稳定的那一层人。
至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所像我们这样的学校,默认是在培养一类人:
他们未必是顶尖的,但应该是可靠的;
未必创造新东西,但至少能把已有的东西运转好。
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中产阶层”。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
当这些能力本身可以被AI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完成时,
我们原本用来培养这一层人的那套路径,开始出现动摇。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情况:
一边,是教育体系仍然在按“中间层”的标准在运转;
另一边,是一部分学生,已经在能力结构上滑向另一种状态——
看起来掌握了表达工具,但实际上无法对任何判断负责。
这两者之间的错位,才是真正的问题。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未来最危险的,不是落后的人,而是“差不多的人”。
那些自以为还有点能力、但已经不再独立思考的人,反而最容易被淘汰。
我后来意识到,我说“中间层会消失”,其实还不够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中端能力正在迅速贬值。
中间那一层人,原本最大的价值,是“虽然不出色,但能把事情做明白”。
但现在,这一部分能力,正是最容易被AI吞掉的。
于是结果不是“大家一起往下走”,而是——
一部分人向上,成为真正能做判断的人;
另一部分人,直接滑向一种新的低端形态。
这种“低端”,并不是消失了,反而在扩大。
但它不再对应一类清晰的技术性工作。
像整理资料、拼接综述、生成初稿这些事情,本来属于中间层能力的一部分,
恰恰是最容易被AI替代的。
真正留下来的,反而是另一种类型的角色——
它们并不以“独立完成一项知识生产”为核心,
而是围绕他人的需求运转。
在学术相关的场景中,这种变化已经可以隐约看到:
一部分人不再承担提出问题或形成判断的任务,
而是更多地承担解释、转化、陪伴、协助使用知识的角色。
进一步往外看,这种能力结构会更加明显:
有些工作需要你掌握大量知识,但这些知识最终并不是用来生产新的内容,
而是用来陪伴他人、回应需求、提供体验,甚至只是提供一种情绪上的支持。
这并不是说这些工作没有价值。
相反,它们可能收入不低,也需要长期训练。
但在“知识的生产与使用链条”上,它们所处的位置,已经发生了变化——
从“参与生成判断”,转变为“服务他人的判断”。
换句话说——
低端没有消失,但它越来越少直接对应“做什么”,而更多对应“为谁而做”。
所以问题不在于“低端能不能活下来”,
而在于——
它还能不能提供一种有尊严、有路径的生活。
在很多情况下,答案是:越来越难。
以前我们相信:有足够多的“普通人”,才能培养出少数高手。
但未来,可能是另一套机制。
听说硅谷一些精英家庭的教育方式,反而是刻意延迟电子设备的使用——
让孩子多接触现实,多依靠自身能力,多和人交流。
换句话说:
少数人,刻意远离AI,培养独立思考能力;
大多数人,完全依赖AI,逐渐放弃思考。
等前者再去使用AI的时候,自然是如虎添翼。
而后者,可能只剩“调用工具”的能力。
大脑,变成了大模型的跑马场。
我甚至觉得,这种分化,很难逆转。
因为诱惑太大了。
就像短视频一样。
我80岁的姥姥,眼睛早就花了,看东西模糊不清。家里人为了让她解闷,教会了她看抖音。
结果现在,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还是每天刷。
这不是自控力的问题。这是吸引力的问题。
AI也是一样。
当它什么都能帮你做的时候,放弃思考,是一件太自然的事。
自然到几乎不可避免。
想到这里,我反而想起了那个写《人口论》的 Thomas Malthus。
他的判断是相当冷峻的:粮食增长是线性的,而人口是按几何级数增长的。
两者终究会失衡。
后来我们当然知道,他错了。
但我现在越来越能理解他当时那种感觉——
一种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的判断。
我对AI带来的这种分化,也有一点类似的直觉。
它未必是对的。
但那种趋势,一旦展开,很难轻易停下来。
我当然希望我是错的。
因为如果我是对的,那意味着——
未来的世界,不只是技术在进步。
而是人的能力本身,会被分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少数人,越来越强;
多数人,越来越依赖。
而曾经最稳定的那一层人——
正在消失。。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