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于分享
好东西不私藏

幻觉:《空间的生产》,AI与阅读

幻觉:《空间的生产》,AI与阅读

这是TEAM II 读书笔记系列的第四篇文章。大家好,第一次以随笔的形式同大家交流。在本文中,我们希望借阅读《空间的生产》讨论AI,再借由AI阅读来讨论《空间的生产》中关于幻觉的概念

-关于阅读-

我在2023年就开始看《空间的生产》了,但是迟迟没有读完中译版的诸多序言。其中我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序言作为一份全书的预告,它预先告知了列斐伏尔的理论背景的繁杂和多样。从黑格尔马克思、结构主义语言学解构主义到尼采,对我而言,它铺设了一个过大的哲学背景。我此前一贯的做法是溯源式的,如果不先去读这些背景,再来读建立在其基础上的推论,又该如何准确地理解段落中的理论背景和其内涵呢?

彼时ChatGPT正方兴未艾,我仍习惯通过搜索引擎来逐字逐句地搜索这些术语的理论和社会背景,这大大增加了阅读的难度。列斐伏尔是涉猎极其广泛的社会学家,并且在本书当中他致力于建立一个跨学科的整体性空间理论,这就意味着在一段话当中,他会广泛、大量地引证哲学、文学、社会运动等等作为例证进行分析和比较。由此搜索和给术语注释所需要的时间就会因涉及理论的增加而几何倍数地增加,更别谈在大致了解背景后所需的理解段落和小节含义的时间。

故而尽管我当时非常希望了解《空间的生产》这本对当代空间研究意义非凡的奇书,但还是转去看了邓晓芒的《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句读》,因为这种句读形式的书确实大大减少了因为搜索破坏阅读体验而带来的挫败感。

直到在今年2月份,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读完这本书,因为我的博士课题理论框架的重要基础正是来自于《空间的生产》,因此已经到了不读不行的地步了。受制于这种功利性的原因,我开始了痛苦和快乐交织的阅读与注释循环。而对于这次的阅读来说,其最大变化就是我开始尝试让AI辅助阅读。此前我并非没有同AI一起进行过阅读,在阅读比如Rem Koolhaas编辑的Great Leap Forward的时候,我会让AI为我翻译一些段落;或者当我有一些发散性的问题的时候与AI进行讨论。但是在阅读《空间的生产》时,AI的工作是与此前的阅读完全不同的,第一它需要如搜索引擎那样为我找到段落所涉及的理论背景;第二它需要时不时为我解释一些在阅读中出现的问题,或者直接就是段落的含义。而在同AI的协作阅读当中,我获得了一些对《空间的生产》本身和AI的双重认识。

-AI幻觉与对子幻觉-

AI辅助阅读无疑是高效和好用的,它可以快速地查询段落中涉及到的各种术语涉及到的理论背景和社会背景,并且在进一步追问下提供更多相关的材料,我只需时不时根据它提供的线索作为关键词进行查证和延申阅读即可。但当涉及到对段落的解读时,你会突然意识到AI并非是一个有记忆能力和理性的个体,而只是一个致力于生成类人文本的语言模型,它经常会错误地理解语境,它总是附和你的错误理解,而且,它并不像它表现地那样对原始文本和哲学概念熟稔,但在装模做样和胡说八道上是大师级别。这种现象被计算机科学家成为AI幻觉(hallucination),即人工智能创造性填补空白的虚构动作。需要注意的是,这里AI幻觉的主体是AI而非人,是AI产生了幻觉,而与之对应的被AI幻觉环绕的人产生的是聊天机器人精神病。

在书中第一章第十三节中,列斐伏尔提出了一个概念叫double illusion,中译者翻译为“对子幻觉”。这个概念是为了回应如下命题:如果(社会)空间是(社会)的产物,并且考虑到空间显然超越了商品/货币,因为它既是支配性的又逃脱支配,既是抽象的也是具体的,既是工具的也是知识性的,那么为什么这个事实被隐藏起来了呢,为什么人们如今认为空间的全球化现实就等同于资本/商品/货币的全球化现实?也就是说,为什么人们在讨论空间时,往往只能看到地价、跨国资本和商业开发,仿佛全球空间的现实等同于纯粹的货币现实,而活生生的社会关系在讨论中消失了呢?

列斐伏尔指出,是因为有透明性幻觉(The illusion of transparency)和实在性幻觉(realistic illusion)这样一对相互强化、相互掩盖的幻觉。透明性幻觉是指唯心论地对话语和文本的崇拜,认为现实就是可以被文本客体化的,改变语言就能直接地改变物质;而实在性幻觉则是机械论地认为一切都是物质实体的映射,语言不如说是袋装的一系列物的标签,所以文本所描述的一定是实在的。这两个幻觉一同架起了语言=现实的等式,让我们认为在由语言文本组成的精神空间和物质性自然组成的物理空间之间是直接的和透明的,没有社会关系所处的社会空间的位置,这样我们才会接受如今无处安放我们的生活的现实。

鉴于AI的语言和文本性,我们这个时候会问一个问题:AI与对子幻觉(透明性幻觉和实在性幻觉)之间有何种联系呢?从我的阅读经历来看,我认为AI强化了对子幻觉。同AI对话总是在循环论证和自我指涉,正如我此前讲的,AI总是对你的解释性观点表示认同,而AI又因为其语料库远大于人类个体的知识储备有着高度可信性,也就是说,似乎真理可以从仅仅与AI的对话间取得,人看到了ai幻觉,强化了他自己对话语的崇拜。而另一方面,因为如列斐伏尔对实在性幻觉的评价中所说“语言….享有一种‘实体性的实在性’”,若我们认为语言是物质实体的映射,那么AI所生成的文本,也同样享有一种实在性,我们也无需追究文本所指涉的真实存在了。于是,包含了历史和时间的社会空间进一步被隐藏起来了。如今存在的ai输出内容人来做判断的论调看上去没有问题,但是否人越是这样做,越是深陷文本的幻觉当中呢?

在数字空间当中,AI的错误和其引发的病理被文本照亮,然而日常生活中的人对AI幻觉的感受,尚未有词汇去描述它。

-后记:文本恐慌下的实践-

在同Alamolong的交流当中,他提出了这样的命题:如果文本会导致幻觉,那我们是否应该绕开文本,直接进行实践呢?是否比起纸面上的理论,借由物质、文本,调整社会关系,跟人沟通,交流,做成一些事情更重要呢?

我认为,语言/文本是绕不开的。语言/文本依然是有效力的工具,不能因为对它的过度崇拜会带来幻觉就放弃对普遍规律和知识的总结。社会科学的目标是提供对社会运作的普遍知识,不管是语言学、社会学、哲学还是别的学科,提供新的知识,就要从语言性的命题和命题的推论当中得到,如果只是作判断而不作推论的话,我们永远也得不到知识。没有关于空间的整体性知识我们又该如何摆脱眼前这黑格尔式的僵死的时空循环呢?

但是,知识是地方性的。正如列斐伏尔所说,仅仅使用“西方的概念性工具”是无法了解亚洲的社会空间的。只有在地方当中实践才能得到知识,而现有的知识又要放到地方和历史当中检验,让我们多读书和多实践吧。

顺便提一下(en passant),值得注意的是,知识肯定要取消一个人的幻觉所带来的愉快的天真,并顺带取消那些幻觉本身。不过,科学虽然会取消自然状态的天真的快乐,而代之以更加精致与世故的快乐,但它没有智慧可以保证令人更加愉快。

—— 《空间的生产》亨利·列斐伏尔

关于TEAM II

这里是一个关于建筑的学习小组。我们要做的是向历史学习,并持续地重新思考当下。这个公众号将会发布一些我们的观点,读书笔记,建筑批判以及和关于建筑的幻想,欢迎所有人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