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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恩怨情仇,在美國法庭上攤牌

AI的恩怨情仇,在美國法庭上攤牌

(本文刊載於Ettoday雲論,2026年4月29日,作者●張瑞雄

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门外大排长龙,记者、法律团队与旁听民众在清晨便聚集等候,只为亲眼目睹科技史上最引人瞩目的一场庭审。世界首富伊隆.马斯克身着黑西装步入法庭,在宣誓之后坐上证人席,对着陪审团细数旧日往事,以及他眼中的背叛。他的对手,OpenAI执行长山姆.奥特曼,也出现在同一个法庭。这两个人,十年前还是志同道合的合伙人,如今却隔着法庭的距离对峙,而他们之间的是非对错,将由九名普通公民来评断。

官司表面是法律争议

骨子里却是一部人工智能未来走向的权力争夺史

这场官司的表面是法律争议,骨子里却是一部关于人工智能未来走向的权力争夺史。马斯克的律师在开庭陈述中指控奥特曼与OpenAI联合创办人葛雷格.布罗克曼「盗窃了一个慈善机构」,把一个以人类公益为宗旨的非营利组织,逐步改造成估值逼近一兆美元的商业巨兽。马斯克要求法院强制OpenAI恢复非营利架构,撤换奥特曼与布罗克曼,并求偿逾一千三百亿美元。

OpenAI的辩护立场则截然不同,他们的首席律师威廉.萨维特在开场陈述中说,马斯克之所以离开OpenAI,不是因为理念分歧,而是因为他无法取得完全控制权。萨维特的说法是,马斯克早在公司草创期便倾向于设立营利部门,只是因为得不到全盘主导地位,才愤而求去。在萨维特看来,这场诉讼的真正动机,是一个输家对胜利者的报复。

马斯克在作证时的陈述显示,他试图把自己塑造成人工智能安全的守护者。他谈到了与谷歌创办人赖利.佩吉的对话,说佩吉对于人工智能消灭人类的可能性毫不在意,这让他意识到必须建立一个能够制衡的力量。

他说他不愿见到「魔鬼终结者」式的末日情境,并强调他从一开始就坚持OpenAI必须是开放且以公众利益为本的组织。他甚至在法庭上表示,假如陪审团裁定「掠夺慈善机构合法」,美国的慈善捐款文化将因此崩坏。

这番话说起来慷慨激昂,然而旁观者不难看出其中的矛盾之处。马斯克自己创办了xAI,正与OpenAI在同一个市场上厮杀。他在诉讼期间仍不忘在自己掌控的社群媒体平台X上发文嘲讽奥特曼,称其为「诈骗奥特曼」,甚至在开庭前夕将一篇对奥特曼不利的杂志调查文章推送给逾两亿名追踪者。主审法官伊冯·冈萨雷斯·罗杰斯不得不当庭警告马斯克,要他管住自己在社群媒体上的冲动。

事实上,这起诉讼背后纠缠的不只是两个亿万富翁的个人恩怨,而是整个人工智能产业的结构性矛盾。OpenAI最初以非营利组织的形式成立,其核心理念是让AI技术向全人类开放,不以个人获利为目的。但现实是残酷的。训练大型语言模型所需的算力,每一步都要烧掉庞大的资金,慈善捐款根本无法支撑这种规模的运算需求。

OpenAI在马斯克离去后,以设立营利子公司的方式吸引外部资金,到了去年更进一步转型为公益股份公司,一路走到即将上市的地步。这个过程中,非营利的初衷与商业的现实之间究竟应该如何平衡,从来没有人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马斯克提出的问题,在道德层面并非全无道理。如果一家机构最初是以「不为任何个人谋取私利」为旗号向社会募集资源,那么当它后来成为估值千亿的商业公司,创办人与高管大量持有期权与股份,这之间的落差是否构成了一种对捐款者与公众的欺骗?这个问题值得严肃对待,不能因为提问者是马斯克就轻易打发。

但问题的另一面同样不能回避。马斯克的诉讼策略,与其说是要捍卫某种公共价值,不如说更像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商业竞争。他选择在OpenAI准备上市的敏感时刻发动法律攻势,试图透过诉讼动摇投资人信心,同时为自己的xAI争取喘息空间。这种动机让他的道德指控显得暧昧不清。

这场审判的意义已经超越了案件本身,它逼迫整个社会正视一个从未被清晰回答的问题,那就是,当人工智能从学术理想走向商业现实,谁有权决定它的方向?是那些一开始出钱出力、却又中途离场的人?还是那些留下来、把梦想做大却也顺势致富的人?又或者,这个问题根本不应该由少数几个亿万富翁在法庭上决定?

人工智能时代最核心的治理问题,正在奥克兰联邦法院的审判桌上若隐若现。两个自我都极为庞大的男人,带着各自的算计与信念,在法律的框架里争论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比任何判决都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