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军:AI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读书?

臧志军，教育学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本文根据作者在通市职业院校首届全民阅读活动周暨新教育读书会新职业教育社群两周年成果分享会上的发言整理而成。

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经能帮我们总结一本书的大致内容了，当机器能够读书，我们为什么还要自己读书？这个问题确实值得好好聊聊。我先给大家讲一讲我理解的AI，再说说AI时代我们该读什么、怎么读，最后聊聊读完书该怎么行动、怎么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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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AI代替不了人类读书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大家首先要了解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基本原理。目前的AI其实还只是弱人工智能，它的核心的原理就是概率预测：我们喂给机器大量的语料，它发现当人类说到“狗是人类的”这句话时，90%的人都会紧接着说出“朋友”一词，于是它就会输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狗是人类的朋友”。很明显，机器并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只是按人类的习惯输出句子而已。

就目前的人工智能发展水平来看，AI在原理上就难以生成与人类高端智慧相媲美的内容，因为高商智慧本来就是少数人的思考，按照概率根本预测不出来。

比如说哲学家萧沆，被认为是世界上最绝望的哲学家，他的许多观点不是日常语料能够涵盖的。大多数人都难以理解，AI就更难把握他真正核心的思想了。如果完全依赖AI帮我们读书，我们就很有可能使自己的思考变得越来越平庸，因为我们接触到的永远是普通人对知识的平均理解。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另一个重要技术是向量工程，用我们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说法就是为语料标注参数，参数越多、越明确，参数模型结合概率预测，AI就能生成人类能够理解的内容。所以生成式人工智能本质上就是按人类习惯生成不同参数之间的组合，并用人类语言表达出来。

人工智能的主要工作为语料打标签，然后寻找不同标签之间的关联。这个过程与人类对世界的理解过程十分相似。但人类创新往往是形成标签间不常见的关联，而不是基于概率预测的常见关联。按这个原理，越是创新的思想，机器越难把握。所以在机器也能阅读的时代，人类还是不能依赖机器，否则人类将陷入不断平庸、不断退化的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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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我们该读这三类书

既然AI替代人类阅读，那我们该选择什么书来读？我给大家推荐三类，都是AI目前还读不懂、只能人类自己读的书：

第一类是纵贯古今、打通中外的深度、广度兼具的著作。比如韩毓海写的《五百年来谁著史》，开篇第一章就把山西上党的人民币早期实践、韩丁的《翻身》、毛泽东研究、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白银三角贸易甚至热力学第二定律串在一起，这种跨领域的关联，AI根本做不到，只有人才能读出其中的味道。这种书有格局、有见识，必须我们自己读。

第二类是于寻常处有不寻常见识的著作。同样是面对困境，不同的大师有完全不同的境界。文革期间很多知识分子被下放改造，季羡林写《牛棚杂记》，记录了一位当时对他落井下石的学生，并说在改革开放后“这位有一百个理由能成为无产阶级接班人的贫农兼烈士子弟，已经溜到欧洲的一个小国当洋奴去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情绪；而杨绛在《干校六记》里同样描绘她与钱钟书在干校的生活，她说“我补了一条裤腿，做出像个布满经线纬线的地球仪，而且厚如龟壳”，墨存（钱钟书）说好极了，穿上好像随身带着座儿，随处都可以坐”。同样是经历苦难，多数人心中会有不平，而杨绛却能在日常里找乐趣，这种在寻常生活里长出来的不寻常见识，是AI学不来的，也没有办法帮我们总结，只有我们自己阅读才能体会得到。

第三类是你本专业的大师经典著作。现在技术发展太快，我们好像永远跟不上，但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它总能给当下的我们以启发。比如杜威在《经验与教育》中批评当时的美国教材：“把成年人头脑里已有的东西直接放到教材里，完全不考虑学生的学习特点”，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兴奋，因为在读到这句话之前我刚刚发现我们很多教师编教材就是这么干的。这种和大师对话的喜悦，AI给不了你，只能你自己翻书才能碰到。我们现在的人工智能其实还是弱人工智能，离真正的智能还差得远，所以这些有深度、有个性、有独家见识的书，还得我们自己动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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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传统阅读流程，别被AI带偏

AI来了，很多人读书上来先看AI总结，我反而建议大家保留人类延续了几千年的传统阅读流程，别一开始就被AI的总结带偏。

第一步，还是自己先建立整体认知。现在很多人没办法静下心把一本书从头读到尾，我自己也做不到，但至少你要把目录读一遍，再把前言、简介读一遍，对整本书讲什么、框架是什么有个大概印象——这样哪怕后面AI给你总结，你也能判断它说的对不对，不会被错漏带偏。

第二步，就是留出整块时间精读重点。我建议大家试试番茄工作法，把手机调成静音，半小时不被打扰，就专门读重点章节。不用要求自己一次读完一整本书，能安安心心读完几十页，就已经很不简单了。

第三步，记笔记要多记自己的想法。很多人记笔记只抄原文，或者整理书的结构，这其实只做到了前两步。最高级的笔记是记下你自己读书时冒出来的想法，哪怕只是一句灵光一闪的疑问，也比抄十页原文有用。我自己读书就是随手拿一张纸，有想法就在边上圈出来，这些想法慢慢积累，就能长出你自己的东西。

现在有很多很好的笔记工具能帮我们，比如支持双向链接的笔记工具（如Obsidian，Notion），你可以把相关的想法链接在一起，慢慢就能搭建起你自己的知识网络；还有支持打标签的工具（如印象笔记），把同主题的内容打上同一个标签，以后找起来特别方便，不用再翻遍全书找内容。这些工具能帮我们更好地整理自己的想法，大家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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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要知行合一，读完一定要行动

最后我想强调，读书一定要知行合一，读完书要有所行动。王阳明说“一念发动处即是行”，不是说一定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才叫行动，哪怕只是在脑子里过一遍落地路径，也是行动。

行动分两种，第一种是实际落地做一些事。比如你读到了项目教学法，那就试着设计一节用项目教学法的新课；你读到了汽车一体压铸新技术，就去搜搜这项技术到底有什么技术难点，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把读到的东西用起来，才算是真的读进去了。

如果暂时没办法实际做，那至少做做头脑体操。比如你读到杜威学校的案例，说孩子们用铁皮盘子做了一幅大地图来模拟航海，你不用真的带着孩子做一遍，至少可以在脑子里想一想：如果我来组织这个活动，需要多少学生？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时间怎么安排？上完课怎么总结？在脑子里走一遍流程，也是一种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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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要心中有读者，结构要通俗易懂

最后再聊聊写作，很多人说自己写不好文章，其实问题往往出在：我们总从自己的表达需求出发，忘了读者的阅读习惯。

有个历史学家叫霍布斯鲍姆，他在《如何改变世界》里写共产党宣言，第一句话就说“共产党宣言将会如何打动第一次阅读它的作者呢”——你看，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读者看到这句话会是什么感受，不是只想着我要把自己的话说完。共产党宣言第一句话“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大陆徘徊”，你读完第一句一下子就被抓住了，这就是马克思恩格斯写的时候就把读者放在心里。

举个例子，有人写文章，上来说“教学环境分为教室内环境和教室外环境”，读者本来期待你接下来既讲室内又讲室外，结果你写着写着只讲室内，把室外忘了，读者读着就特别不舒服。很多时候我们说文章写得乱，本质上就是心中没有读者，只顺着自己的思路写，不管读者读着顺不顺。

今天我们讨论AI时代怎么读书，其实核心还是那句话：读书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当下，为了未来。为考试读书有标准答案，为成长读书没有标准答案，它只会给我们带来新的问题，帮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AI能帮我们整理信息，但代替不了我们和书对话、代替不了我们在读书里找到自己，所以该读还是得读，而且要好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