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阅卷,读不懂法庭上犹豫的停顿、躲闪的眼神
最近深圳法院用AI判了400多件案子,新闻出来以后,讨论挺多的。据报道,这套系统是2024年6月上线的,到现在已经深度参与超过60万件案件,覆盖立案、阅卷、庭审、文书制作等85个环节。技术能帮到这个程度,坦白说,确实了不起。但我总觉得有个问题绕不过去:庭审这件事,有些东西AI永远做不了。
首先要说的是亲历性。
我们搞诉讼的都知道直接言词原则,说白了,就是法官得亲自听、亲自看、亲自判断。为什么非要这样?因为在法庭上面对面,和看卷宗完全是两回事。证人说话时的犹豫,当事人眼神躲闪的那个瞬间,一份证据拿出来以后法庭上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这些东西写在笔录里就是一行字,但你只有坐在那儿,才能感受到那个分量。有的学者说得好,司法亲历是”身到与心到的统一”,你得在场,得用心去感知,才可能把事实认定得准一些。
AI能”亲历”吗?它不坐在法庭里。它接收的就是文字和数据,然后算出概率最高的那个答案。证人犹豫的那个停顿,当事人闪躲的那个眼神,法庭上突然凝重起来的那个氛围——这些都变不成训练语料,也没有哪个损失函数能捕捉到它们。
更要紧的是,庭审中双方律师的举证质证和辩论,那根本不是程序化的信息交换。那是一场博弈,一场在法庭上即时展开的攻防。什么时候把那份关键证据抛出来?对方证人正在那儿侃侃而谈,你在哪个节点打断他,从哪个缝隙楔进去追问?对方刚说完一段你以为很难撼动的论述,你怎么在几秒钟之内找到它的裂缝,然后一句话把局面翻过来?这些布局和谋划,往往左右着一个案子的走向。法庭辩论的跌宕起伏也在这儿:律师得一边听着对方的逻辑,一边在瞬间发现弱点;得瞄着法官的表情,捕捉他皱了一下眉、多问了一句意味着什么,然后迅速调整攻防策略;甚至有时候,眼看着好像走到死胡同了,偏偏灵光一闪,一句精妙的归纳把整个局势扳回来。这种临场的策略生成,这种对局势瞬息万变的动态判断,这种对人性和弱点的精准把握,靠的是人独有的临场智慧。它不是训练语料能覆盖的,AI做不来。也正因为这样,有学者担忧,如果法官的思考过程、形成内心确信的过程被辅助甚至替代了,那还能保证判断的准确和妥当吗?
再来说在场性。
庭审的在场,不只是人坐在那个物理空间里。对当事人而言,亲自出庭、当面说出来、面对面接受质询,这本身就是诉讼权利的实质行使。一方当事人在庭上说着说着哭出来了,声音发抖,有些话怎么也说不下去;证人被反复盘问的时候露出了破绽——这些充满张力的人性时刻,恰恰是事实认定的关键。而对代理律师来说,这种在场意味着对战场局势的全息感知:对方证人的微表情,法官耐心的变化,旁听席上传来的叹息,这些稍纵即逝的信号,随时可能成为调整策略的依据。
说到底,人与人之间的纠纷,得靠人来化解。服判息诉这件事,在本质上是一件感性的事。法官得用共情力去识别当事人之间的那个”心结”,用感性的方法去解开他们之间缠着的那些东西。AI当然能生成一份逻辑周延的裁判文书,但它永远不会懂得,原告颤抖的声音里藏着多少辛酸,被告长久的沉默又意味着什么,更不可能在法庭辩论的攻防转换里完成那些精妙的策略运筹。
所以你看,深圳法院这套系统虽然功能这么强,但每个环节都得法官一一勾选确认,最后的判断还是得人来下。最高法也早就明确了,AI只能是”辅助”,司法责任主体只能是法官。这不是技术还不够好,而是有些事,本身就不该交给机器。裁判这件事,终究是判断,而真正的判断,必须由人来做。
效率可以让算法去跑,但法庭上那些面对面的交锋,那些在攻防转换中闪现的智慧与勇气,那些需要以良知去衡量的两难抉择——这些东西是量化的不了的,也外包不出去。它们只能由亲历其中的人,一件一件地完成。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