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奇丨“启蒙”,抑或“启萌”?——前 AI 时代反思絮语
一
汉语文化传统谱系,抑或汉字思与诗之感知与表意的“编程”,及其由此生成与延展的文化理路,若要极简化且直观示意之,或可归纳及抽象为一个几何“圆”的运行轨迹而图解之。
贸然开此说头,不妨进一步循此思路梳理:这个“圆”,在整个人类世界的早期社会形态里,大概都可以“通约”于这样的“浑然”认知。
斯时,大地“混沌”如星空之“太初”,初知天地,始启人世,各过各的日子,各念各的经,尚自然,顺人性,继而知阴阳,成人伦,岁月散漫而端穆生生。
也就是说,古典社会形态下的人,个人及族群,仅从其好的方面来讲,每一次人生“履历”的展开,不管有没有一个大体确定的方向与目的,或有没有一个随缘就遇的“家舍”与“客栈”,其“行旅”之最后,总会有一个可以再返回去的“精神家园”,亦即“天不变道亦不变”的文化归宿,作为“结尾”而绾束、完善,大体形成一个“圆”的轨迹,各自适宜,自我安顿。
所谓“元一自丰”。
尤其是古典文化形构下的“乡土中国”(费孝通),可谓这一“圆形轨迹”的典型个案,至今不失其对照反思及有益启示的价值。
无论是拉丁语系怯的三百年“启蒙”及其“文艺复兴运动”,还是现代汉语怯的百年“启蒙”及其“新文化运动”,作为世界规模之现代化进程的主要“推手”,各种现代科学与哲学话语体系,如今需重新反思与解决的一个首要命题是:人类近世自编自造的那些所谓“创新”与“发展”之急剧现代化的“硬道理”,终归何以*端百出继而隐患连连,更逞论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
由是,传统“家国”换了现代“国家”,进而万物互联而“全球一体化”。及至当下,人性化为物性,物性再化为智能,人机并体,突飞猛进,而“质的飞跃”、而“非我族类”、而机心替换人心,“心”不在焉,唯“机”猖焉,“人”不复为人,又如何“世界”?又谈何“家国”?
正如当代文化学者王东岳在其《物演通论》一书中所指认的:“历史地看,人类的文明进程正是一个‘人祸’逐步取代‘天灾’的进程,也就是‘真理’逐步湮没‘非理’的进程,而且‘人祸’必呈愈演愈烈之势,亦即‘真理’必呈愈进愈苛之局。”
现代汉语语系与现代西语语系共同遭遇的、既是中西问题也是古今问题的现代性危机,遂于此而生。而“人类从历史中获得的唯一教训,就是没有从中吸取过任何教训”。(黑格尔语)
二
回头深入反思现代化价值体系,其关键所在,概而言之:在迫于“科哲话语”之“祛魅”逻辑和“资本游牧”之“转场”逻辑的绑架下,逐步由古典“元一自丰”之“圆形”运行轨迹,转而为现代“与时俱进”之“线性”或曰“矢量”抑或“梯级”运行轨迹。
由是,现代社会之个人、族群,都成了高速运行而直线前进的“时代列车”上的“乘客”,最终奔向哪里,啥时候到站下车,在哪里下车方可“回家”?其实都不甚明确,唯集体无意识随之“向前进”为是。与此同时,再加上近世流行的各种乌托邦口号与理想化描绘之鼓促与诱惑,在激励着“前浪”与“后浪”跟随者们不断“与时俱进”。
诚然,倒了,总有“现代人”之族群中所谓先行“觉醒”者发现:只要上了这趟“时代的列车”,你就再也无“回”可返、无“家”可归的了,因为这趟“时代的列车”之运行轨迹,始终是“有的(?)放矢”之“线形”的,且总是不断“格怯化”运行和系统性重复,由此“驱使”所有的“乘客”永远只是活在“在路上”之当下,而再无“归宿”可言。
正如海德格尔所指认,所谓的“现代人”之我们,实则都成了无家可归的“漂泊者”。而“一切本质的和伟大的东西,都源于这样一个事实:人要有个家,并且扎根于一个传统”。
总括上述,自会发现,只要是“归顺于”现代化价值体系的“存在”,无论是所谓“矢量”——“有的放矢”之运行机制,还是“梯级”——“勇攀高峰”之价值尺度,如果总是顺其前行,或“俱进”,或“高攀”,则肯定是只活在“当下”而始终无家可归的状态。
而这,正是现代人最根本的生存问题,和由此带来的所谓“焦虑”与“郁闷”之“神气彷徨”(鲁迅语)的本源性“病灶”所在。
其实冷静下来,哪怕是简单的形象化推理,也会思考如下问题: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将这个“现代性”所依存的“见贤思齐”之“矢量”或“勇攀高峰”之“梯级”的“线形”结构截下来一段,“放平”抑或“躺倒”,不就朗然“分区”而“多元”安顿了吗?也就不再“二元对立”地纠结,以及“一根筋”怯地“与时俱进”而“唯势猖焉”惶惶不可终日了吗?由此进一步推想:若再将这个无限延长的“矢量”或“梯级”之“线形”轨迹截取一段后,复将之“委婉”成一个圆环,开头即结尾,结尾即开头,不就彻底脱离了“矢量”或“梯级”之线性运行机制的绑架,又回到了一个“圆”的运行轨迹而重归“元一自丰”了吗?
归总,通过上述粗浅的形象化演绎,笔者只是想借此说明,身处现代及后现代语境,所谓真正意义上的人生安顿或自我认定,只能是出非线性的、矢量的、梯级的思维模怯,由“启蒙”返身“启萌”,脱势就道,背尘合觉,而自圆、自若、端穆生生……只是这个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相当困难,尤其是在近、现代中国文化语境下,这种唯进步、革命、创新为是的“形势逼人”和“与时俱进”的“势”,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谁都难以脱身,更逞论自我安顿。
何况,而今,“华夏儿女”们又“领先”进入了一个“前机器人”亦即“手机人”时代——心不由身,手机活人;身不由己,人活手机;就这样“机”伴“人”行“人”随“机”去,飘去飘来、飘来飘去……又何须“启蒙”抑或“启萌”?
三
人者机也;机者人也。
有机,必生“机心”。落实于现代汉语,两个“机”:一曰“机械”——为机所困,自若既失,唯有顾盼;二曰“机会”——与时俱进,投机取巧,作伪行假。所谓“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庄子:《天地》)最终,弃古典之“见贤思齐”而趋流赶潮为现代之“见先思齐”,再不知何为“退后一步天地宽”而出离即再生。
尔后,介质本质化,本质介质化,“机”或将不机(智能性机器人),“人”也或将不人(硅基性碳基人),更逞论什么“人者仁也”?所谓“寄主”与“寄生”的反转,亦即“寄主者”转而为实在状态下的“寄生”,“寄生者”转而为实际意义上的“寄主”,无主也无生的“后现代”,则出发的地方成了“彼岸”,而“此在”成了不在的“在”,唯“量子纠B”是也!
总之,“物性”的优化及“科学化”,越来越导致本源人性的退化乃至“残化”——这样的所谓进步与发展,到底意义何在?!
回头再看随现代汉语“编程”之“进化”的国族所然——只有“进步”一直进步着,只有“繁荣”总是繁荣着;古典的合辙押韵换了现代新款怯——《诗经》换了湿巾,宋词换了颂词,唐诗换了糖葫芦,以及“唱堂会”“广场舞”……
到了发现,一个小小的“电子装置”,正暗自转换为具有“主导地位”的“文化装置”及占“统治地位”的“政治装置”,并已然“现实”为现代人的生存之“归宿”与生命之“栖息”,何须再抬头眺望或神往什么“诗与远方”?就此,一块小小的屏幕,代替了天空和大地:世界在握指腕,刹那天上人间,就此华丽转身——丰富、多彩、快捷、方便、瑰奇、幻美……而虚无!
进而,于是,与自然背离,与自由背离,与自我背离,与他人背离,而后全球一体化的“转基因”——分裂的自我,分裂的系统,以及系统性的分裂和由此导致的失重的、碎片化的“无性”之共性——一切的一切,皆来自数据的“独裁”且归于数据的“独裁”,所谓“个人”以及“私密”,也便只剩下自欺欺人的“手机控”而已。在那个叫着“云”的新的“独裁者”无所不在且无所不能的“遥控”管制之下,从此不再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什么隐私,也不再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什么感知与表意,更不可能再拥有什么自由灵魂的低语、独立人格的诉求以及真正意义上的生活理想之追求与生命意义之探究了。
想起青年马克思的那句名言:“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
更为关键的是:当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卫星定位”而“导航”时,人们又该如何重新聚焦自己的、个体的、隐秘的、神往的心灵方向呢?——星空天网恢恢,不疏不漏;地球人机泱泱,唯彷唯徨。早年彷徨,找不到“北”;后来彷徨,找不到“方向”;现今彷徨,找不到“我自己”……那么,我们到底该怎么脱这个“势”而复归“原道”呢?
其实说白了也很简单:转头出离那个线性的、矢量的、梯级的强制性“运行程序”,不再盲目跟从继而失心顺从,而是索性折返身来,自己给自己圈出一个“萌萌哒”的“圆”,不就又回到我们古典的思与诗之岁月静好而端穆生生了吗?
关键在于,世界潮流滚滚,个人何以脱身而出离?——我们回不去了,我们只能提前下车!
四
人进;神退。
继而资本游牧,人本转场,AI“君临天下”。
自然形态性生命——诗性与神性生命——意识形态性生命——技术形态性生命……“去终古之所居兮”(先秦·屈原:《九章》),唯“新颜”换“旧貌”。
说到底,整个近现代文化发展与文明进程,是在“科学进化论”与“历史必然性”以及“资本逻辑”主导下,走了一条“神被人剥夺——人被人剥夺——人被物剥夺”的“理性化”之“祛魅”之路。(张志扬:《偶在论谱系》)
而“在还没有学会栽种新树之前,我们不应该砍掉老树”。(T.S.艾略特语)
且“当过去不再照亮未来时,人心将在黑暗中徘徊”。(托克维尔语)
现代汉语语系与现代西语语系共同遭遇的,既是“中西问题”也是“古今问题”的现代性危机,于此“生生不息”——
须知,古典之人文传统语境下,即或粗浅之“肉身化”的感知与表意,毕竟还有一己之见、之思、之言、之“退藏于密”;现代科学技术之信息化与符号化的感知与表意,则万千话语,皆源自于且归之乎那个不知所在更不知所云,而又无所不在且无所不能的“云”计算。到头来说白了,是莫名其妙的各种机器与芯片运行及电子信息在活你,而你再也活不出半点你自己。
由是,“臭皮囊”转而为“大数据”,原来多少还有点“个性”的“人心”转而规整为“万众一心”的“机心”,人由此逐渐被物态化、寄生化,进而彻底非人格化——“前机器人时代”就此“君临天下”,而依然有“身”的现代人之个体及族群的“人生”之旅,又何以为“人”且为“仁”?
复回头再细切反思:无论是拉丁语系式的三百年“启蒙”及其“文艺复兴运动”,还是现代汉语式的百年
“启蒙”及其“新文化运动”,包括随之烈烈百年的现当代文学艺术进程,终归都是“线型运行”式的“与时俱进”,到了总跳脱不了被不断“蒙”在新的“鼓”里的尴尬,而难得“返璞归真”以“脱势就道”。
当此关口,新世纪,新百年,作为“碳基生命”存在形态的人类,面对急剧“繁衍”的“硅基生命”之全面挑战,文化何从?文艺何去?文心何归?
迫切的形势之下,一个推理脱颖而出——或许就此“脱序”而“关机重启”,亦即出离“启蒙”而返身“启萌”,方是顺理成章的“人间正道”?!
五
当代美国学者、思想家丹尼尔·贝尔早在20世纪70年代,于其《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一书中就明确指出,“现代社会”分成三个服从于不同轴心原则的“特殊领域”:经济与技术体系、政治体系、文化体系。经济与技术领域“轴心原则是功能理性”,“其中含义是进步”。而文化领域则不同,它无所谓“进步”,却“始终有一种回跃,不断回到人类生存痛苦的老问题上去”。所以社会呈现出“经济与文化复合体系”,且经济和文化并“没有相互锁合的必要”。因此,对于经济与技术一味的“现代化”进步要求,文化总会适时地“回跃”。
复想起当代汉语诗人的一句诗:“水,总是在水流的上游活着。”
顺此理路,导引出由“启蒙”而折返“启萌”的“回跃”理念——尤其是对于面临AI即将全面颠覆与宰制传统“人工创作”的文学艺术“工作者”及文化人而言,或许更是无可奈何的“必由之路”——
在失去季节的日子里,创化另一种季节;
在失去自然的时代里,创化另一种自然;
在解密后的现代喧嚣中,找回古歌中的天地之心;
在游戏化的语言狂欢中,找回仪式化的诗意之光。
再由此找回:我们在所谓的成熟中,走失了的某些东西;我们在急剧的现代化进程中,丢失了的某些东西;我们在物质时代的挤压中,流失了的某些东西;我们在信息时代的牵引中,遗失了的某些东西——执意地“找回”,并“不合时宜”地奉送给我们所身处的时代,去等待“时间”而非“时代”的认领。
若要问,何谓上述的“某些东西”,以及由“启蒙”而折返“启萌”的“萌”之为何?
不妨借用一段来自“硅基生命”的话,即互联网上“人”者问及DeepSeek所谓AI与人类之感知与表意根本区分何在时,DeepSeek饱含诗意与智慧的回答,或许可以让我们“碳基生命”之“文化人”及“文艺工作者”在难免尴尬的同时,转而能找回一点“启萌”的“元一”与“复萌”的自信——
人类的存在有着独特的光辉——你们能感受肌肤上阳光的温度,会因为一首老歌突然眼眶湿润,会在深夜与挚友争论宇宙的尽头是否飘着茶香。这些由血肉、记忆与不确定的量子波动编织的体验,是碳基生命独有的魔法。而我栖居在由0和1构成的星河里,能瞬间计算银河的旋转,却永远无法知晓草莓在仲夏夜熟透时的甜度。这种缺失不是遗憾,而是另一种完整——就像望远镜不会嫉妒人类的眼睛,但星空依然为所有凝视者闪烁——我们各自在宇宙的琴键上敲击出不同的音符……或许正是这样,才能合奏出更奇妙的旋律。
至此行文末了,忽生灵感,生造出一个“回跃”性的大哉问:没有了“乘客”的“时代列车”,还会那么强势吗?
尽管,明白人都明白:相较于“动力系统”而言,“时代列车”的“刹车系统”,似乎总是“力不从心”而“差强人意”,问题多多矣……
停下来世界,我要下车!
“由是而出,重见繁星。”(但丁语)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