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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到APP”又开了门课,聊几部小说
在“得到APP”又开了门课,聊几部小说大家好，我是刘勃，这是我在“得到”开设的第四门年更课。 
接下来一年时间，我会和你一起阅读《水浒传》《金瓶梅》《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红楼梦》五部小说，今天往往称它们为“古典小说”。 复旦大学的严锋老师，曾经开过一份《不必读书单》，认为非文史专业的朋友来说，有九类书不必读。其中第一类，就是“绝大多数的中国古典小说”，严锋老师还说：“这么说会激起很多人的强烈反感，但小说真的不是我们的强项。” 他这个说法，确实引起了不少朋友的不满，还有人认为他贬低传统文化。但是，假设穿越回古代，和古代文人说起这个观点，人家大概是会同意的。 因为在大多数古代的知识精英看来：第一，小说是不入流的消遣，确实不必读；第二，既然传统中小说本不入流，瞧不起小说，也就谈不上贬低传统；第三，“古典小说”这个概念，会让古人惊骇莫名，因为“古典”是很高级的形容，传说三皇五帝留下来的书叫三坟五典，古典是最顶级的著作，按照古人的逻辑，既然是小说，就不可能古典。 最近几十年，传统文化的地位和影响力，不断提升。这体现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景点、商场里随处可见的传统文化元素，还时不时能看见穿汉服的国风小姐姐；比如中小学语文教育当中，文言文所占的比重，越来越高。 但是，套尤尔赫拉利《人类简史》里的比喻，我们今天接触到的传统文化，是用传统的水和传统的面粉，做成的现代蛋糕。 以前的课上讲过，古人习惯把书分为经史子集四大类，而这个划分，遵循的是价值递减的原则。经高于史高于子高于集，集部主要是文章和诗词，就被认为和国家大事无关，只牵涉到作者的个人名誉，所以未必需要认真对待了。 而小说、戏剧之类，则连被收入集部的资格都没有，处于鄙视链的最底层。 今天的中国作家和中文系的学者，往往推崇长篇小说，一个重要原因是受西方影响。西方文化传统里，“史诗”这样的规模宏大的叙事文学有非常崇高的地位，十七、十八世纪以来，长篇小说更被视为最重要的文学体裁。毋庸讳言，在近现代中国有一个阶段，中国是把西方当老师的，毛泽东说：“自从一八四〇年鸦片战争失败那时起，先进的中国人，经过千辛万苦，向西方国家寻找真理。”于是原本不登大雅之堂的长篇小说，也被重视起来了。 在西方的大学里，研究古埃及文明的学问叫埃及学，研究两河流域文明的学问叫亚述学，研究亚洲各个文明的学问，可能被笼统地称为“东方学”，唯独研究被视为西方文明源头的希腊-罗马文明的学问，被称为“古典学”。 现代中国学者，为了表示对旧小说的重视，才创造了“古典小说”这个提法。就是说，重视小说，是学习西方；古典小说这个概念的发明，也是受西方启发。 重视小说的意义在哪里？最简单直接的一条，让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所思所想，能够被看见。 在古代，被认为高级的、正确的著作，往往很多事情是不会说的。 这里有有意识的遮蔽。中国古代的法家，是主张秘密政治的，认为很多事情都只能做，不能说，能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话。所以有人也许知道很多内幕，但是他什么也不会说，这叫得体，懂规矩。而小说的作者，社会地位普遍不高，所谓“小人不识忌讳”，知道点啥是真敢往外说。 当然，胆大什么都敢说，也可能是胡说八道。所以小说更重要的价值，是他会写高级的、正确的著作无意识遗忘的东西。比如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市井街巷的烟火日常，还有那些游走在社会边缘、不被主流话语关注的群体的生存状态，这些内容几乎不会出现在官方史书和各种高头讲章中，却在小说里得到了完整鲜活的保存。 下面简单说下我们这次年更课要讲五部书。 
最近几十年对《水浒传》的基本定性，这是一部写农民起义的小说。然后又许多学者质疑，认为梁山一百单八将里，只有九尾龟陶宗旺等寥寥数人是农民，而且这些人存在感也不强，所以梁山聚义不是农民起义。——能提出这种质疑的学者，我只能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农民起义。 这个问题以后课上展开说，今天这点时间，我想说的是，《水浒传》写了一个素来被遮蔽的群体，游民，或者用今天的话说，叫流动人口。 这个群体，正史和上流社会的文人著作里，也是会提到的，视为洪水猛兽。但是这类记载，都是极其粗线条的外部勾勒，无法呈现游民群体的真实面貌和血肉。 《水浒传》的作者们不同，他应该是底层文人，熟悉基层行政，他还亲身经历过战争，但是没有进过指挥部。所以《水浒传》是写不好高层的，写不好战略战术的，但是社会中下层是什么样子？战争或准战争状态会给人性带来怎样的扭曲？他真是让我们看见了一个个具体的人。 站在统治者的立场写底层，容易恶意丑化，与此同时，存在一种截然相反的浪漫书写，就是有钱人坏，底层民众善良，——远的不说，很多《水浒》题材的影视剧，就是这么表现的。而不论丑化还是美化，都很空洞。 《水浒传》原著不是这样的。他告诉你，古代社会存在着怎样的斩杀线，一旦触碰到这条线，一个人就不得不由安善良民变成一个游民。古代游民社会的价值观和行为逻辑，有些是善良的现代人很难面对的，可是你只要设身处地想一想，就知道游民世界只能是这样的价值观和行为逻辑。 对今天的读者来说，《水浒传》的价值不是提供一个快意恩仇的江湖梦，而是一种凝视深渊的感觉：《水浒》的世界，那么远，又那么近。 
用今天的概念说，《金瓶梅》是《水浒传》的同人，它从《水浒传》里抽出西门庆这条支线，发展出一个完整的故事，甚至生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在很多人嘴里，《金瓶梅》是淫秽小说的代名词。这当然也是一个误会。一部小说里有淫秽描写，不等于它就是淫秽小说。和《水浒传》一样，《金瓶梅》也是用中下层的视角来看待、理解世界的。相比《水浒传》，它更加的日常，涉及到社会层面也更丰富。 今天时间关系就提一个点。《金瓶梅》开头介绍西门庆，说他“虽算不得十分富贵，却也是清河县中一个殷实的人家”。也就是说西门庆家并不是很有钱，小说后文又讲到，西门庆有“泼天的富贵”。所以《金瓶梅》的一个重要内容，是讲述西门庆的发家史。 《金瓶梅》讲的是宋朝的事，但诞生于明朝后期的政治腐败而商品经济繁荣的特殊环境里。西门庆为什么能够发财，又为什么注定走向毁灭？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理解当时政商环境的一把钥匙。恩格斯赞美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有这样的评价：“他汇集了法国社会的全部历史，我从这里，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诸如革命以后动产和不动产的重新分配）所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要理解晚明社会，《金瓶梅》也当得起这样的评价。 
把《聊斋》放到这五部书里来，乍看有点奇怪。另外四部书，都是长篇白话章回小说，《聊斋》却是短篇文言小说集。 但换个角度看，一般认为，文言文的书，门槛是比较高的，《聊斋》的读者缘，却远远超过很多白话小说。比如说，传统评书几乎没有说《儒林外史》的，说《红楼梦》的也很少，而且是挑着讲的，因为这些书不够热闹，很难充分下沉。但说《聊斋》，却有很精彩的评书作品。还经常听到人问，为什么“四大名著”里没有《聊斋》？这都很能说明《聊斋》有多么受人喜爱。 读《聊斋》，很容易感受到这书里有很俗气的部分。很早就有研究者说，从《聊斋》故事里流露出的价值取向看，他觉得蒲松龄要是中了进士当了官，未必不是一个贪官；还有些故事里，男性书生白日梦的味道，过于扑鼻。但是《聊斋》写出来就是好看，这部书是俗气和才气的奇妙结合体。 包括《聊斋》的文笔，在文言文里算什么水平？很多学养深厚的人，特别讨厌《聊斋》。比如章太炎，我们知道太炎先生的学问真是不得了，章太炎骂用文言文翻译西方小说的林纾，说林纾的文言，差得像蒲松龄一样。蒲松龄是被他当作反面典型的。 但与此同时，《聊斋》可能是对一般读者最友好、最有魅力的文言。我就听到曲艺界的朋友说：“把文章写得这么漂亮真是圣人，我是真想给老先生磕一个。” 所以说蒲松龄做成了这样一件事：他写出了他那个时代的普通人最漂亮的白日梦。他是不幸没生在流量可以变现的时代。有他这个能力，要是活在今天，会有多大影响力，真是不敢想。 
《儒林外史》很多地方都是《聊斋志异》的反面。还拿语言来说，《儒林外史》是白话文，但是很容易让知识分子觉得，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语言。同时有大量读者，会觉得寡淡无味。——高级？文言文阅读能力不足的人，往往反而会默认文言文比白话文高级。 中学语文教材里，选了《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一段。这段情节，用夸张热闹的情节和细节，讽刺科举制度下人格扭曲的读书人。 这段很精彩，如果仅仅通过这段了解《儒林外史》，得出的印象会过分简单化。第一，《儒林外史》中的大多数讽刺，没这么张扬浮夸，而是非常克制却更加辛辣的，因此也是粗读容易滑过去，细读却更值得回味的；第二，《儒林外史》不光讽刺被科举扭曲的人，也讽刺那些讽刺科举的人。那些科举落榜，就自命不凡，彰显自己有更高精神追求的名士，在吴敬梓笔下常常也一样猥琐可笑。 所以，吴敬梓不是站在某个特定立场上，讽刺另一个立场的人。他是天然地就是要不停剖析，不停反思，不停追问的人。他身上有一种按捺不住的理想主义，可是他又深知这理想的虚妄，他批判的对象，包括他自己。 读《儒林外史》，感受经常是一笑之后，又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对了，吴敬梓用笔行文，对文人的讽刺入木三分，对普通人却时时有温情与敬意，这些我们在后续课程里，都会和你细细展开。 
毫无疑问，《红楼梦》是最伟大的中国古典小说，没有之一。不介意我说一句个人偏见的话，我觉得《红楼梦》也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小说。 我读过很多研究《红楼梦》的作品，有的我由衷佩服，有的我嗤之以鼻，不过我从来没有写过关于《红楼梦》的文章。因为面对自己最喜爱和崇敬的作品，反而会觉得无从下笔。此前有出版社的老师约我写谈“四大名著”的书，永远谈不成，也是因为我只愿意谈另外三部。 过去给学生讲中国古代小说史，也是总是讲到《红楼梦》就不讲了，开个研究著作的书单让学生自己看。 不过今年，我打算给自己一个挑战，好好和你一起聊一聊《红楼梦》。 好，这就是我们今年要讲的主要内容，聊聊《水浒传》《金瓶梅》《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红楼梦》五部小说。按计划是261讲，不过我不能承诺不拖课，当然，也不会承诺一定会拖课。
《水浒传》
《金瓶梅》
《聊斋志异》
《儒林外史》
《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