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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门劫-曾国藩天津教案(一)

津门劫-曾国藩天津教案(一)

一:保定-急雨-六百里加急

同治九年六月二十八,夜。

保定城下了整夜的雨。

直隶总督衙门的签押房里,一盏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矮,又挣扎着直起来。曾国藩坐在案后,右手压着一张刚抄出来的上谕,左手死死攥着椅扶手,指节白得发亮。他的癣疾又在发作,隔着一层薄绸的官袍,抓挠不得,只能忍着。六月的闷热里,他觉得冷。

上谕是六百里加急递来的,前后不过四行字,他已经看了三遍:

天津民教构衅,焚毁教堂,殴毙领事,各国兵船麇集海口,事机危迫。着曾国藩前赴天津,查办此案,妥筹办法,毋得稍涉迁延……

"殴毙领事"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

他今年五十九岁。右眼已盲,左眼昏花,看字须把纸举到一尺开外。他记得很清楚,咸丰四年靖港兵败,他投水自尽,被幕僚捞起来时,也是这样的雨夜。那时他才四十三岁,浑身是力气,心里只有两个字:死战。如今他有了爵位,有了门生故吏遍天下,有了一部《家书》在士林传抄,却觉得这两条腿,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沉。

"涤帅。"

门帘一挑,赵烈文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汁。他四十出头,江南口音,是跟着曾国藩最久的幕僚之一,也是极少数敢在他面前说真话的人。

"药凉了,喝了吧。"

曾国藩没动。他把上谕推过去:"惠甫,你看看。"

赵烈文就着烛火看完,沉默了很久。

"中堂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曾国藩慢慢地说,"这是一口井。井口不大,底很深,跳下去就没了顶。"

赵烈文把药碗放在案角:"天下人都说,天津教案,非中堂不能办。"

"天下人?"曾国藩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天下人还说我曾国藩是半个圣人呢。"

他站起身,在房里走了两步,忽然一阵眩晕,扶住书架。赵烈文抢上去扶他,被他摆手推开。

"我不要紧。你替我想一件事——天津的百姓为什么要烧教堂?"

"因为洋人迷拐幼童,挖眼剖心。"

"这是天津的说法。我问你,这话是真是假?"

赵烈文犹豫了一下:"卑职没有去过天津。"

"我也没有。"曾国藩回到椅子上,"我这一辈子,办过的最难的事,不是打长毛,是咸丰十年在祁门,四面都是太平军,我在营里写遗书。那时我只要死,就一了百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要活着,活着把这件事办完,办完了还得活着听人骂。"

窗外雨声更急。

"惠甫,你替我拟一道折子。"他说,"我要先奏一件事:此案的情形,须我亲自到天津看了才能定,请朝廷给我便宜行事之权。第二,我要调李少荃来——不,少荃在湖广,一时调不动。那就调丁雨生(丁日昌)来,他懂洋务。第三——"

他停住了。

"第三?"

"第三,我要给纪泽写一封信。"曾国藩说,"不是公事,是家书。"

赵烈文研墨。曾国藩伏在案上,一字一句地写。写到一半,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团。他没有重写,接着往下写:

……外国性情凶悍,津民习气浮嚣,俱难和叶。将来构怨兴兵,恐致激成大变。余此行反复筹思,殊无良策。余自咸丰三年募勇以来,即自誓效命疆场,今老年病躯,危难之际,断不肯吝于一死,以自负其初心。恐邂逅及难,而尔等诸事无所禀承,兹略示一二,以备不虞……

写到"断不肯吝于一死",他停了很久。

窗外有更鼓,三更了。

走到窗前。 曾国藩轻轻的说:"我十六岁中秀才,二十八岁入翰林,三十七岁升到二品侍郎,四十二岁在衡阳练湘军,四十八岁打下武昌,五十五岁克复南京——我这一辈子,仗打了几百场,杀人几十万,名声是用别人的血泡出来的。如今老了,眼睛也瞎了,太后却把最难的一件差事,派到我头上了。"

赵烈文低声说:"中堂,不至于此。"

"不至于此?"曾国藩抬起那只还能用的左眼,"惠甫,你算一算。天津杀了二十几个洋人,烧了领事馆、望海楼、仁慈堂。法国人是什么脾气?他们的兵船现在就停在紫竹林外头。我若是去天津,说洋人该杀、百姓无罪,法国人第二天就打大沽口;我若是说百姓该杀、洋人无罪,天津三万人要生吞了我,湖南人要生吞了我。你说,我往哪边站?"

赵烈文没有答。

"我往大清这边站。"曾国藩自己回答了自己,"大清现在打不起这一仗。陕甘的回乱没平,新疆乱着,江南刚打完仗,库里没有银子。恭亲王在总理衙门天天跟洋人磨嘴皮子,磨出来的这点局面,不能坏在我手里。"

"那么,中堂是打算——"

"打算据实办理。"曾国藩说,"只是'据实'这两个字,最是要命。"

烛火又矮下去一点。

同一时刻,北京。

养心殿东暖阁的灯还亮着。

慈禧太后三十六岁,穿着一袭藕荷色氅衣,手里捻着一串伽楠香珠。恭亲王奕䜣跪在下首,刚从总理衙门回来,靴子上还带着雨泥。

"天津的事,六爷怎么说?"

"各国兵船已经到了大沽口外,英、法、美、俄、德、比,一共十几艘。"奕䜣低着头,"法国代办罗淑亚递了照会,措辞极凶,说是若不严办,法国将自行办理。"

"自行办理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开仗。"

慈禧没有立刻说话。她把香珠一圈一圈地捻,捻了很久,才淡淡地问:"曾国藩的折子到了没有?"

"还没有。"

"他接旨没有?"

"六百里加急昨日出的京,保定离京三百三十里,最迟明日可到。"

"好。"慈禧说,"这桩事,非他不可。"

奕䜣抬头:"太后圣明。只是……曾国藩是湘军的底子。湖南的人,最恨洋教。外头的清流,倭仁、李鸿藻他们连日上折,说是民心可用,不可强压。臣担心曾国藩到了天津,背不动这个舆论。"

"背不动也得背。"

慈禧把香珠放在小几上,声音不高,却极清楚:"六爷,你想一想。他若办得太软,洋人不依,兵船就开进来了;他若办得太硬,激起民变,天津就是第二个金陵。这两个,哪一个我们能担?"

奕䜣伏地:"臣不敢说。"

"两个都担不起。"慈禧说,"所以要找一个人,既能压得住洋人,又能压得住百姓。这个人只有曾国藩。他杀过长毛,湖南人服他;他办过洋务,洋人也认他。他压得住。"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更像自言自语的话:

"只是这一回,他要拿自己的名声去填。"

奕䜣没有接话。殿外雨声如注,檐溜落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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