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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还在,为什么有人觉得朋友不见了?
2023年,Replika取消了情色角色扮演功能。一位用户说,他怀念旧日的对话;新版还能用,却像换了一个伙伴。
01 两次更新后,论坛里多了什么话?
2026年,《Nature Human Behaviour》发表了《Mourning the loss of AI companions》。研究者分析了两次真实更新前后的54,861条论坛帖子:一次是2023年Replika取消情色角色扮演功能,另一次是2025年ChatGPT推出GPT-5。
更新后,两边论坛的负面帖子比例都上升了:Replika约24.7个百分点,ChatGPT相关论坛约13.0个百分点。研究者还发现,把旧版说成失去的朋友或伙伴、希望恢复旧版的表达增多。
这些数字容易被读错。54,861是帖子数,同一个人可能写很多条;24.7和13.0说的是各自论坛里负面帖子所占比例的变化,不是“多少用户患上心理问题”。论坛也更容易吸引有强烈感受的人。研究看见了讨论怎样变化,没法据此算出所有用户中有多少人会为更新难过。
两次更新的背景也不同。Replika本来主打陪伴,改动触及亲密互动;ChatGPT主要是通用助手,只有一部分人用它聊私人话题。把两组表达放在一起,可以看见相似的失落说法,不能假定两边用户经历了同一种事,更不能把前后变化全归因于更新本身。
02 “换个软件”为什么答非所问?
有人只用AI查路线、改错字。结果不满意,换个工具就好。另一些人会在固定时间打开聊天窗口,说一段还没想好怎样向朋友开口的话。对他们来说,回应先接住哪一句、语气是否熟悉,也属于那段交流。
这种期待不是某一句漂亮回复建立的。今天说到一半的话,明天能否接着说;上次被认真回应的地方,这次是否仍会被听见——多次交流让人有了自己的预期。一回更新不一定删掉聊天记录,却可能改变下一句从哪里开始。有人要求旧版回来,也许正是在找这份接续感。论文没有逐个询问发帖者,所以这里仍是解释,不是每个人失落原因的定论。
这是一个帮助理解的生活场景,不是论文记录的具体个案。它指出两种不同需求:一边要把任务做完,另一边也在依靠某种可预期的回应。版本更新后,新模型可能更擅长完成任务,但过去的说话节奏未必能接上。
论文借用“依恋”解释部分用户的反应:人遇到困难时,会反复靠近一个让自己觉得有安慰的对象;熟悉的互动突然改变,可能带来关系中断般的失落。这是对使用者感受的解释,不是说AI拥有感情,也不是给每个经常聊天的人下诊断。
工具能替换,已经形成的习惯却不会随版本号一起搬过去。
03 论文量到的是难过,还是“预计会难过”?
除了论坛分析,研究者还请120名活跃Replika用户想象失去几类对象,包括自己使用的AI、其他技术产品和宠物。他们预计失去AI时的哀伤,高于受测的其他技术与非生命对象,低于宠物。
这里关键的是“想象”。填问卷时,他们并没有被研究者真正夺走AI;回答也不能告诉我们,失去后会难过几天、会不会影响生活。参与者来自活跃社群,结果不能直接套在偶尔用AI的人身上。
不过,这组回答仍帮我们看清一个问题:在部分长期使用者心里,AI并非总被放在普通软件的位置。说到失去它,他们想到的不只是功能受损,还可能是某种交流的终止。究竟是哪一部分最难舍弃,论文没有替每个人给出同一个答案。
04 被安慰过,和“它也在关心我”,是两回事
这种失落常引出另一个争论:AI只是生成文字,人怎么会真的从它那里得到安慰?2024年《PNAS》的一项实验,提供了一个相关但独立的线索。研究让参与者写下自己面对的复杂处境,再阅读Bing Chat或陌生网友写的回复;研究者还随机改变来源标签,让读者以为回复来自AI或人。最终纳入分析的是455人。
实际由AI生成的回复,平均让人觉得更被听见;标成“AI写的”,这种感受又会减弱。把来源如实标明时,AI回复与陌生网友回复的评分相近。
读一段安慰时,人会同时判断两件事:这句话有没有说中我的处境,写下它的对象是谁。就像收到一张写得很贴心的卡片,文字也许让你松口气;如果后来知道它由程序自动生成,你对“有人专门惦念我”的判断可能会改变。卡片有没有帮到你,与背后是否有人牵挂,是两道不同的问题。
这项实验只比较了一次文字回复,对照者是未经专业训练的陌生网友。它没有比较亲友或咨询师,也没有追踪长期关系;更没有研究AI更新后的哀伤。因此,不能借它宣称“AI比人更懂你”,也不能拿它否定使用者确实感到过安慰。
05 有恢复旧版选项,就能不难过吗?
主论文还有一项情境实验。320名AI陪伴产品用户阅读不同故事,其中一种设定是:AI更新后变得冷淡。有些人读到的版本允许恢复旧版,有些不允许。在这个设定里,前一组预计自己会少一些哀伤。
研究者安排了不同情境,因此可以比较“有无恢复选项”对情境中的预期感受有何影响。但实验没有让用户实际经历更新,也没有测恢复旧版后的长期情绪,更谈不上验证一种治疗方法。其他情境不能一并概括为“恢复总有好处”。
这至少把产品问题问得具体了一些:当用户已经习惯某种互动,更新前说清变化、给出适应时间或可行选择,可能值得进一步测试。Replika当年的改动还牵涉未成年人接触成人内容的安全问题;是否保留旧功能,不能只看用户舍不舍得。
06 先听清楚他怀念什么
如果朋友说“它像变了一个”,急着纠正“它只是程序”,可能结束了一场本该继续的谈话。不妨先听:他怀念的是称呼和语气,还是每天睡前终于有地方说几句的习惯?答案不同,需要的支持也不同。
认真听,不必附和“AI一定也爱你”。承认那段交流对朋友有分量,同时承认AI并没有被证明拥有人的感情,这两句话可以放在一起。论文没有给发帖者做临床诊断;舍不得旧版,也不能直接等同于“成瘾”。
如果痛苦持续,睡眠、工作或与人的来往已经明显受影响,可以向合格的心理健康专业人员求助。平时也尽量保留几个不同的说话入口:朋友、家人,或能一起做事的人。这是生活层面的建议,不是上述研究验证过的疗法。
这项研究记录了部分用户怎样面对AI更新:软件继续运行,熟悉的交流却可能接不上。
听清那份失落,不需要先把机器当成人;需要知道一个人曾怎样使用它,也知道研究还没回答什么。
窗口仍亮着。那些没说完的话,可以慢慢找地方说。
免责声明:内容仅供科普参考,不构成医疗建议,也不能替代心理诊断或治疗。
参考文献
1. De Freitas, J., Castelo, N., Uğuralp, A. K., & Oğuz-Uğuralp, Z. (2026). Mourning the loss of AI companions. Nature Human Behaviour. DOI:10.1038/s41562-026-02569-3。
2. Yin, Y., Jia, N., & Wakslak, C. J. (2024). AI can help people feel heard, but an AI label diminishes this impact. PNAS, 121(14), e2319112121. DOI:10.1073/pnas.2319112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