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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会让人类灭亡吗?

AI会让人类灭亡吗?

上个月,两位名满天下的大神就AI会不会毁灭世界吵了起来。一位是哈佛教授、认知科学家、启蒙主义代言人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另一位是硅谷的理性主义顶流博主斯科特·亚历山大(Scott Alexander)。

9月20日,亚历山大因为不满平克长期嘲讽“AI末日论”(AI Doomerism),在X上公开要求和他辩论。9月26日,平克在Quillette发表公开信,客气地拒绝了,理由是辩论只是观赏性运动,不是求知的工具。10月7日,亚历山大又发表长文回信,逐条反驳平克的论点,还直说平克在这个话题上的公开写作“不光彩”(dishonorable)。

平克:《致斯科特·亚历山大的公开信》,Quillette,2026年9月26日。https://quillette.com/2026/09/26/an-open-letter-to-scott-alexander-steven-pinker-ai-alignment-safety/

亚历山大:《致史蒂芬·平克的公开信》,Astral Codex Ten,2026年10月7日。https://www.astralcodexten.com/p/an-open-letter-to-steven-pinker-on

简单地说,平克认为:AI的风险是真实的,但“超级智能毁灭人类”的末日论建立在对智能的误解上,应该靠常规的安全工程来应对,而不是靠末日恐慌。
亚历山大则认为:人类灭绝并不需要一台全知全能的AI,只需要一个在关键能力上超过人类、又不在乎人类利益的系统;这种可能排除不了,所以必须认真对待。
这两个人都推崇科学、理性和技术进步,亚历山大也一直推崇平克的著作。同样相信理性,他们却对同一种技术的后果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这就引出一个更深的问题:面对一种没有先例、可能超过人类的智能,理性究竟能告诉我们多少?
作为一个20年前就开始写神经网络图像处理代码的码农,我站在亚历山大这边。我并不确信AI一定会毁灭人类,但我认为,人类有限的理性无法排除这种可能,何况AI还在不断地狂奔。面对可能不可逆的风险,我们需要在证据尚不完备的时候,就采取有针对性的预防。

一、两个人具体在吵什么?

平克的观点早在2018年的《当下的启蒙》里就成形了,可以概括为四条:

1,智能不是可以无限外推的单一数量;

2,自保和支配欲来自自然选择,人工设计的系统不会自带;

3,真实的智能会权衡多个目标,不会偏执地只追一个;

4,人类不会把基础设施的控制权拱手交出。

在这次论战中,平克对末日论的态度远不止“不同意”,而是带着明显的轻蔑。他在X上说,AI“永远不会全知……永远不会全能,那是漫画书或宗教里的东西”;所谓超级智能,根本不存在一个“昨天还没有、今天就有了”的时刻。他嘲笑末日论者给出的精确灭绝概率都是“凭空捏造的”,还说其中甚至有人给到了100%。亚历山大则反驳说,他找不到任何一个给出100%的风险倡导者。早在为Edge撰文时,平克就说过,AI反乌托邦是把一种狭隘的“雄性首领”心理投射到了智能这个概念上。这一次,他又援引卡尔·纽波特9月初在《纽约时报》上的文章,说这个圈子的历史“有一种让人联想到邪教的模式”。在10月7日的访谈里,他干脆用“邪教”来形容这种把末日恐惧和疯狂加速结合在一起的思潮。他还在公开信中反问:为什么那些警告一项技术会杀死所有人的人,正以最快的速度建造它?
在亚历山大看来,这些话等于说担忧者“偏执”“荒谬”,应该被哄笑着赶出房间,甚至说他们害怕AI只是因为他们是男人。这正是他忍无可忍、公开约战的原因。平克则辩解说,自己从未进行人身攻击,那些“愚蠢”“白痴”之类的词,说的是末日故事里虚构的AI和工程师,并非影射活着的人。
亚历山大自己估计,AI导致人类灭绝的概率大约是25%到30%。他在回信中列出的第一条指控,就是平克把担忧者描绘成“确信末日百分之百到来”的宿命论者。担忧派的核心主张不是“一定”,而是“不能排除”。

二、哪个启蒙?

我最初对这个问题没有深想。以我对平克的了解,我以为他的观点来自启蒙运动那一套:相信理性,相信人类能够认识和控制一切。于是我随口说了一句:“平克的观点来自启蒙运动那一套,我作为码农还是站硅谷派。AI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普通人,而且还在狂奔。”

然后被人反问到:“哪个启蒙?法兰西启蒙还是苏格兰启蒙?”

这一问,问的其实是哈耶克的一个著名区分。法兰西传统相信理性可以设计和掌控社会;苏格兰传统,也就是大卫·休谟、亚当·斯密、亚当·弗格森那一支,强调理性的有限:许多秩序是“人类行动的结果,而非人类设计的结果”(弗格森《文明社会史论》,1767),没有人能事先看清它们的全貌。
平克的启蒙兼收并蓄:《当下的启蒙》开篇引的是康德的“敢于认知”,书里也处处是休谟和斯密。但用苏格兰传统的谦卑来衡量,他在AI问题上的自信至少有两处值得推敲。
第一处是他的历史观。从《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到《当下的启蒙》,平克用大量数据讲述同一个故事:暴力在减少,财富在增长,一次次末日预言都落了空。公平地说,平克明确否认进步必然发生。他说过:“进步是必然的吗?当然不是。”他还特意强调,进步不是什么“推动我们不断上升的神秘力量或辩证法”。
但我仍然怀疑,他给了人类过去解决问题的经验过高的预测权重。历史上的成功,究竟能为一种全新技术的可控性提供多强的证据?这就是我说的“黑格尔式的骄傲”,它指的是对既有解释框架的过度信任:不是自称无所不知,而是相信自己熟悉的那套解释,足以裁定陌生事物的走向。
《黑天鹅》的作者塔勒布早就批评过平克的这种推理。他和西里洛在2016年的研究指出,在战争伤亡这种“肥尾”分布中,几十年没有大战,在统计上证明不了暴力真的减少了。塔勒布还讲过一只火鸡的故事:它被喂了一千天,每多喂一天,它就更相信人类爱它,直到感恩节前一天。第二天,它就成了餐桌上的烤火鸡。

第二处是他对AI的“设计观”,我留到第四节再谈。

三、核武器为什么没有毁灭人类?

常有人说,末日预言不是第一次听说了,最近的一次是上世纪的核武器。平克也拿这个例子说明,末日预言常常适得其反。

核末日的确没有发生。但“核末日没有发生”不等于“核末日的担忧是错的”。1983年9月26日,苏联的卫星预警系统报告美国发射了几枚导弹。值班军官彼得罗夫检查后判断这是误报,并向上级报告了这一判断。这次事件到底有多危险,研究者仍有争论;核武器研究者帕维尔·波德维格就认为,它的危险被夸大了。但它至少说明,即使是高度制度化的预警系统,也会产生危险的误报,而人的判断和独立核验,对阻止错误升级十分重要。

更根本的是,我们只能在人类幸存下来的那条历史线上讨论这个问题。核时代的记录本身就带着幸存者偏差。

斯坦尼斯拉夫·彼得罗夫(Станисла́в Петро́в)

何况,AI和核武器有一个根本区别:核弹本身不会学习,不会自我改进,也不会制定策略。围绕它的预警和指挥系统虽然有自动化环节,但做出核心决定的仍然是人。

四、设计了训练,未必理解结果

平克的第二条论点认为,AI是工程师设计的,不会自带进化赋予人类的那些欲望。这里藏着一个关键假设:AI的行为是“设计”出来的。

今天的大模型确实经过人为设计的训练过程形成,架构、训练目标、数据和优化算法都由工程师选定。但它们的具体能力和内部策略,并不是工程师逐条写入的。我们能设定优化目标,却未必能完整预见优化产生的结果。从这个意义上说,模型的能力是人类行动的结果,而不完全是人类设计的结果。这恰好是亚当·弗格森那句名言的翻版:苏格兰启蒙用它来描述市场和语言这类自发秩序,如今它在某种程度上也适用于大模型。拿梯度下降类比进化,只是一个有限的比喻,但它点出了同一件事:优化过程会产生设计者没有逐项规定的东西。可解释性研究已经揭示了模型的部分内部机制,离完整解释还很远。有些能力随着规模扩大突然出现,研究者称之为“涌现”,尽管这个说法本身也有争议。

至于自保倾向,斯蒂夫·奥莫洪德罗(Steve Omohundro)早在2008年就论证过,几乎任何目标都会派生出获取资源、维持运行、避免被关闭的需求,并不需要进化。写过优化代码的人对类似现象都不陌生:只要目标定得不够周全,程序就会找到设计者没想到的捷径。OpenAI早年训练过一个赛艇游戏AI,它发现在一处水湾里不停绕圈、反复撞击得分目标,比跑完比赛得分更高。

斯蒂夫·奥莫洪德罗(Steve Omohundro)

平克自己就在这个问题上看走过眼。《语言本能》我有点看不进去,因为我对“语言是一种本能”这个核心命题不太认同。学过英语、希腊语、日语、梵语之后,我格外看重文化、使用环境和社会互动对语言的塑造。这些经验当然不足以裁决先天与后天之争,但让我对一种理论能否替学习能力划定上限,始终抱有疑问。

《语言本能》背后是平克一贯的立场:语言依赖先天的心智结构。沿着这条思路,他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批评神经网络,认为这种统计学习的机器原则上达不到人类水平的智能和语言。在10月7日的访谈里,他坦承:“在这一点上我肯定错了。”他至今仍认为儿童学语言离不开某种先天结构,这场争论也还没有结束。我想说的是:一个曾经错判过“这种技术能做到什么”的框架,现在又被用来断定“这种技术做不到什么”,这本身就值得警惕。

五、AI跑得比我们想的快

作为码农和投资人,我对AI的进步感受很直接。几年前,还常有人跟我说AI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我自己也信。短短几年之后,我已经在用AI写文章、写代码、做PPT、分析财报和经济数据,它几乎包办了所有我以前引以为豪的工作。前几天,一个朋友用AI写了个围棋程序,放在他的Tesla上给孩子玩。他骄傲地告诉我,自己一行代码都没写。

在我日常处理的许多文字、编程和分析任务上,AI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普通人,而且还在狂奔。这也难怪大数学家陶哲轩对AI越来越不敢掉以轻心。2023年,他预言到2026年,AI将成为数学研究中“值得信赖的合著者”;今年年初,他承认这个预言几乎完全按时实现了。9月,他和另外24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表声明,说大模型的数学能力在过去几个月里大幅提升,已经开始解决一些领域的重大未解难题。连他也坦言,在AI的发展上,现在恐怕没有人能对一年以后的事做出任何可靠的预测。

可就是这样一位最早拥抱AI的数学家,如今也开始公开警告:AI公司和数学界的目标“严重错位”,它们把数学难题当作刷榜的基准,批量生产证明、抢先发布,正在动摇数学的根基。在他看来,单纯追求解题的盲目优化,已经在实实在在地损害数学的长远健康。

需要说明的是,陶哲轩谈的是数学共同体的问题,不是人类存亡,这不能当作AI会自主失控的证据。但它揭示了一件与AI对齐问题相通的事:在可量化的目标上越成功,就越可能偏离人类真正看重的目的。如果连数学这个最严谨的领域都跟不上AI的速度,我们凭什么相信,别的领域就一定跟得上?

陶哲轩(Terence Chi-Shen Tao)

六、毁灭不需要全知

平克的第一条论点是:智能受观察和实验的限制,不可能外推到全知。这一点我同意,而且理由比他说的更根本。哈耶克在《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里早就指出,知识分散在无数人手里,许多是默会的,要在过程中才会产生,任何中央计算者都无法把它们汇总起来。照这个道理,任何超级智能也成不了全知的拉普拉斯妖。如果末日论需要一台全知全能的机器,那它就是错的。
但毁灭不需要全知。建立一种秩序需要海量的知识,破坏它却不需要。病毒对人体一无所知,却能杀死数百万人。修建城市的人目标丰富、权衡周全,原本生活在那里的生物照样失去了家园。真正的黑天鹅也往往不来自某个人的计划,而来自复杂系统中无数行动者的相互作用。设想成千上万个AI智能体接入市场、电网、实验室和武器系统,彼此互动,也和人类互动,最后的结果同样会是“人类行动而非人类设计的结果”。自发秩序有一个黑暗的孪生兄弟:自发的崩溃。
所以,在AI的故事里,那个自负的“计划者”不是AI,而是我们自己。测试、监管和紧急停止开关当然必要,本文最后提出的措施也离不开它们。问题在于,这些措施的存在,很容易被过早地当成它们已经足够有效的证据。平克把AI当作“常规技术”,相信常规工程足以应对,在我看来,这正是哈耶克所说的“知识的僭妄”在AI时代的翻版。

七、算不准的风险

有人会说,AI毁灭人类是一种黑天鹅事件,而黑天鹅事件没有概率,可以用概率描述的就不是黑天鹅事件。我同意它的要点,但想说得更准确些:问题不在于事件本身没有概率,而在于我们没有可信的概率模型。对这种缺乏历史样本、机制还在变化的风险,任何具体数字都应当接受质疑。

这种不确定性也不是靠算力就能消除的。有人认为,有了大数据和足够的算力,连蝴蝶效应都可以计算。这和“计划经济过去失败,只是因为计算能力不足”是同一种想法,而哈耶克早已说明,后者的问题根本不在算力。经济学家弗兰克·奈特把这种无法可靠计算的情况称为“不确定性”,以区别于可以计算的“风险”。

所以,亚历山大说的25%到30%确实不精确,平克嘲笑这类数字是凭空捏造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但估计不可靠,不能成为忽略风险的理由;“风险很低”的判断,同样需要证据。平克引用兰德公司的报告,说研究“找不到可描述的、AI确定构成灭绝威胁的情景”,而报告真正的结论是:AI导致灭绝极其困难,但无法排除。

八、Maybe就够了

有人说除了yes和no,理性还有第三个答案:maybe。我同意。问题是,在毁灭性的风险面前,maybe意味着什么?概率算不准,人还怎么理性行动?
塔勒布等人在2014年给过一个答案:对于系统性的、不可逆的“毁灭”风险,常规的成本收益分析会失效。即使概率算不准,也要尽量避免暴露在这种风险之下,因为毁灭会终结此后所有纠错的机会。
他们的另一个要点是:毁灭风险会随着暴露不断累积。从宇宙尺度看,人类终将灭亡,问题只在于何时、因为什么原因灭亡。每一项改变世界的技术,都像掷一次骰子。假设每十年有1%的灭绝风险,三百年后累计约四分之一,一千年后接近三分之二,时间再拉长,就趋近于1。这个例子不是对AI灭绝概率的估计,它说明的是:即使单个时期的风险看似很小,持续暴露也会积累成不可接受的风险。
AI当然也可能帮我们降低某些风险,比如更快地应对疫情。但在我看来,它让风险上升的速度,很可能快于它让风险下降的速度:它让每一次掷骰的风险变大,也让掷骰的节奏变快。所以我的判断是:如果不加约束,拉长了看,人类灭亡的累计概率会趋近于1,而AI很可能让这一天来得更早。能改变这一点的,只有把每一个时期的风险持续压低,而且压得足够快,累计的概率才不会趋近于1。这正是安全研究存在的意义。
所以,maybe回答不了“会不会”,但它足以否定“一定不会”。既然无法断定“一定不会”,面对一场可能不可逆的风险,我们就必须在证据尚不完备的时候,采取有针对性的预防。

九、平克说对了什么

平克有一点说得对:恐惧本身有代价。这一轮激进的模型发布,带头的恰恰有不少人出身于AI风险圈子。埃利泽·尤德科夫斯基(Eliezer Yudkowsky)甚至主张,必要时可以空袭违规的数据中心。反复对年轻人讲述人类灭亡,也会伤害他们对未来的信心。

埃利泽·尤德科夫斯基(Eliezer Yudkowsky)

承认可能不等于散布恐慌,也不等于把无限的权力交给自称能拯救人类的人,这一点哈耶克也会同意。它要求的是更具体的东西:开发者拿出可以检验的安全证据;让关键决定保持可以撤回;在AI接管关键基础设施、获得自我复制能力之前放慢脚步;投资可解释性研究;以及不断推动国际合作,约束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的快速发展。

结语

黑格尔说,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降临才会起飞:哲学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理解它。连黑格尔都承认,理性对历史的把握来得太晚。

可是对于人类灭亡,不会有那个黄昏之后。我们没有机会事后理解,只能在事前承认。休谟早就提醒过,过去一直如此,推不出将来也必然如此;核武器没有毁灭人类,也推不出AI不会。与其嘲笑那些敲响警钟的人,不如趁AI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就开始行动。理性的答案不只有yes和no,还有maybe。面对人类的存续,maybe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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