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为什么开设经典文学阅读课?

一

AI时代，知识唾手可得，资讯纷纷攘攘，视频如同洪流，切片俯拾皆是，为什么还要开设《中外文学经典阅读》课程?是否过于隆重?是否多此一举?是否没有价值?

UNESCO(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人的发展能力模型给出关于阅读能力或曰阅读素养的要求：儿童时期能够认得基本生存需要的文字，少年时能够读完较长的故事，高中时期可以阅读较为复杂的文章，及至初步进入青年时代，应当能够以批判性思维、以自己的视角、深入理解复杂的篇章和书籍，并能够加以自己的阐释。

AI帮助人们迅速获得知识和技能的同时，也剥夺了人们独立思考的机会，跳过了人的思维逐步发展的过程，降低了人的主体能力形成。同时，算法驱动之下的AI“知识”传递，加剧了信息茧房(information cocoon)的壁障，它将人们包裹在由它而不是人制作的信息壁垒之中，而更悲哀或者严峻的是，身处茧房之中的人并不自知——或有少数人能够冲破茧房化蛹成蝶，但绝大多数人，将在茧房之中被焖煮至死亡，终生未见天日。这是我年幼时在外婆家的农村生产大队茧工坊所见到的事。

这一童年回忆尘封多年，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信息茧房”这个词，记忆瞬间复活，刺激到我的神经，也瞬间让我明白AI时代算法驱动之下对人的信息隔绝之戕。

发明信息茧房这个词的人是个天才，他/她深谙修辞之妙，也深知大众传播之奥义。这个词一经问世就风靡全球，它与它所指代的AI迷局一样，成为一种文化现象。

这就是文字——优秀的文字——的魅力。它表达、传播、召唤，它成为一代人乃至几代人共同的精神密码。而文字是文本的基本单元。

AI还剥夺了人的快乐，我是说探索和发现的智性的快乐，这是一种高级的灵长类动物独有的快乐，这是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在漫长的演化之中发展出来的、对为探索和发现而付诸努力的不动声色的奖赏——不动声色，是因为你沉浸在快乐之中但并不预先得到昭告、也未察觉是生命的进化发展出这一绝妙的机制。也许你会说，啊不，AI和我对话，也让我感到快乐。它一分钟上菜，无需我等待，对此我也感到快乐。然而警惕!AI谄媚，正在批量地产生，它恭维你、对你抛出的质疑(假设你能够发出质疑)毫不犹豫地接受，表现得谦恭，尊重你的智商和能力，让你沾沾自喜——   然后，很有可能，它继续给你炮制出一盘花团锦簇但毒物超标的东西。

真正优质的东西，是需要时间沉淀的。上好的木头需要岁月包浆，经典文本正是珍贵的时间沉淀物，阅读经典文学，就是给头脑和心灵打磨和包浆的过程。我们庆幸，在AI几乎席卷一切、速成一切的时候，我们还有经典文学。

二

文学有什么用?孔子说“君子不器”,一个真正的君子，是不应当受限于某种特定的用途，如同专用的器皿——如果你逛博物馆，会

看到上古时期的人类已经发明了形态各异的陶器，有的专为储水，有的专为蒸炊，有的则是尿壶。至周代，青铜器铸造技术大发展，巨大的铜鼎被创造出来。它庞然，沉重，花纹繁复，没有实用的价值。有人为了显示力大无穷，举起了鼎，结果呢，付出了髌骨断裂之后死掉的代价。它不但没有实用价值，反而招来杀生之祸。然而!当一个邦国拥有了这个巨大的铜鼎，就显示了其傲视群雄的力量，舍我其谁的雄心，它震慑了其他邦国，碾碎了挑战者的斗志，这个巨大的无用的鼎，帮助秦国一统天下。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强盛的汉朝有一盏青铜灯，线条优美的女伶微微俯身，长袖翩然，举起灯盏。最实用的日常器物比如尿壶，除了用来表示文化断带的那一些，其余的已经湮灭，而在实用价值之上体现了无用的审美的长信宫灯，代代相传。其真无用耶?然，审美之为大用。

文学，将人带到审美的高处。“我爱你，但你不能欺负我”是基本心愿，但对方听了只当你在撒娇。如果你说“我要做一棵木棉/和你站在一起/根，相连在地下/叶，相握在云里”,那么对方不但会被你打动，而且会倍加珍惜。一个残疾的女性说“我爱你但是我配不上你”,对方大概率毫不在意，但是当她说“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你会驻足聆听；当她继续写下“我要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我相信你的心中会有那么一瞬，感到疼痛。即便你不会爱她，或者接受她的爱，你也会产生对她的怜惜，甚至可能会因为被她偷偷地卑微的爱着，而感到愧疚。

三

这是文学的力量。它如石头入水，涟漪连绵，缓缓撞击到湖岸麻石，它让人触摸到疼痛，感觉到时间的暂停，人生的诸多无法言说。1588年，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内外交困，小岛正在遭受强大的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又一次大举进攻。岛之女王策马来到阵前，她努力控制住马匹，在从大西洋吹来的寒风之中，荒草之上，对着萎靡不振的士兵们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演说——

I know I have the body but of a weak and feeble woman;but Ihave the heart and stomach of a king,and of a king of Englandtoo,and think foul scorn that Parma or Spain,or any princeof Europe,should dare to invade the borders of my realm.我知道我只有一个柔弱女子的身体，但我有一颗国王的心，一颗英格兰国王的心；我鄙夷帕尔马、西班牙或任何欧洲王子胆敢侵犯我的国土

to which rather than any dishonour shall grow by me,I myselfwill take up arms,I myself will be your general,judge,andrewarder of every one of your virtues in the field.与其让我蒙受任何耻辱，我宁愿亲自拿起武器；我将亲自挂帅，成为你们的将军，法官，并在战场上评判和奖赏你们的每一份英勇功绩。

这是列入英国文学史的最著名的演讲之一。女王用恰当的修辞展现了智慧和勇气，以及为国家和子民承担重任的决心，也展现了王权的力量。她的演说吹响了战斗的号角，也为大不列颠帝国的辉煌时代拉开了真正的序幕。

350年后，她的后裔，另一个英国的领袖，首相丘吉尔，在二战炮火重压下的伦敦发表演讲。这个面色苍白而身体肥圆的中年男人，对着全英国人民说：我能奉献给这个国家的，唯有眼泪、血液和汗水。挺住，意味着一切。

丘吉尔后来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他的反法西斯演说是获得诺奖的重要理由，或说佐证。在从政之前，丘吉尔是个新闻记者。他很小的时候就流露出对文字的敏感。童年的丘吉尔生活在豪奢的贵族庄园——他的母亲来自于门第显赫的皇族，这是他的幸运却也是他的不幸。母亲出于各种需要而投身于上流社会的种种事务，对小丘吉尔很少有陪伴。丘吉尔是跟着奶妈长大的。8岁的丘吉尔给母亲写信：亲爱的妈妈，你像天上的星辰。那么美，又那么远……

(夜深，待续  20261013文学课第一次课后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