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新”课程改革全面推进以来，《义务教育数学课程标准（2022年版）》确立了素养立意、教学评一致的导向，情境化试题几乎成了小学数学试卷的“标配”。然而风向之下，问题随之而来：《中国科学报》刊发的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相关研究，直指当下中小学数理化生情境化命题过度异化——理科异化为阅读理解、冷落“慢而深”的思考者、家庭阅读环境成为隐形加分项、学科边界模糊。这些批评虽针对中学理科，对小学数学命题同样适用：小学生的识字量与生活经验本就有限，情境一旦失度，最先垮掉的往往不是“会不会算”，而是“读不读得完”。

先说清楚一点：本文讨论的是试卷上的“情境题”，与课堂上引发学习的“教学情境”并非一回事，后者另有专文。下面从四个方面，逐一论述问题所在，再以反例和正例对照着说。

一、情境冗长，把数学考成了阅读

好的情境题，情境应是思维的脚手架，让数学问题从真实生活中自然“长”出来。可有些命题者把“情境”当成了“包装”，题干越长越觉得有分量，低年级试题也动辄五六十个字。学生要先过识字关、理解关，再在文字里筛选有效信息，留给数量关系的思考时间所剩无几——数学题考的不再是数学，而是阅读速度与文字耐性。

反例

常见到这样的低年级题：周末，小丽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公园游玩，买了3张成人票和2张儿童票……大段铺陈之后，考点不过是一步乘法。剥去文字，留下的数学只有那么一点点；多出来的几十个字，全部成了阅读负担。读得慢的孩子，不是不会算，是栽在了文字关。

点评：这种“情境”与数学本质毫不相干，纯粹给题目“加戏”，正是“理科异化为阅读理解”的典型症状，也最容易让阅读积累不足的孩子在起点上落后。

正例

同样是低年级，不妨看这道题：“列竖式计算15×13时，先算3个15是多少，再算（ ）个15是多少，所得的积末位应写在哪一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考的却是两位数乘法的算理本质——学生必须真正理解竖式每一步的道理，才填得对。

点评：一繁一简，高下立判。前者用文字堆出“情境感”，后者用问题逼出“思维力”。情境的价值从来不在字数，而在能否让数学思维真正发生。

二、跨学科流于拼盘，把数学考成了“猜心思”

双新课程鼓励跨学科学习，命题适当融入其他学科，本是素养导向的应有之义。但跨学科的前提，是让数学问题更清晰、更有说理空间；如果融合只增加了理解的歧义，学生面对的就从数学变成了“命题者到底想让我选哪个”。

反例

有四年级试卷出过这样一道题：海底捞针、瓜熟蒂落、旭日东升、水滴穿石，哪个成语描述的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最小？表面看，成语与概率巧妙结合，新颖别致；细究则四个成语的解释因人而异——有人按常理，有人按字面，还有人想到比喻义，答案众说纷纭，命题者自己都难以给出唯一而可讲理的标准。

点评：这道题错不在“跨学科”，而在跨成了“拼盘”：成语与可能性没有真正咬合，反而互相制造歧义。让学生去“猜心思”，既不公平，也测不出真实的数学水平。

正例

跨学科完全可以做得自然。比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法》规定，国旗长与宽的比是3∶2，天安门广场前的国旗长495厘米，宽是多少厘米？人文、法治与数学在同一情境中自然交融，数据规范、问题唯一，学生解完题还收获了一条常识。

点评：这才是“你中有我”的跨学科：数学问题清晰、可验证，其他学科的营养润物无声，而不是各说各话的拼盘。

三、情境脱离儿童经验，把数学考成了“空中楼阁”

情境题的价值，在于唤醒儿童已有的生活经验，让抽象的数量关系有了着落。可一旦情境超出儿童的体感范围，就变成了新的门槛——学生不是不会算，而是对情境本身毫无感觉，于是卡在了经验之外。

反例

有试卷考查量感：小红跑1000米需要2分钟，一支铅笔重80克，一根筷子长27厘米。不少孩子卡壳，不是不会换算，而是对“1000米究竟要跑多久、走多久”毫无体感——家长没带他计过时，课堂也没教过估测。

点评：题目本身不难，难在孩子从未“经历过”这个情境。脱离儿童经验的情境，等于把生活经验悄悄变成了隐性考点。

正例

同样是选单位，可以看这道题：王成豪测得身高138（ ），体重36（ ），他每天步行上学，从家到学校要走20（ ），每分钟走50（ ），家到学校有（ ）米，来回一趟要走2（ ）。如果学校8:00上课，他7:45离家，他（ ）会迟到，说说你的理由。

点评：题中每一个数据都来自孩子自己的身体与日常——身高、体重、步行时间、上学路程，测量过、体验过，量感和单位选择就有了着落，最后一问还带上了推理与表达。情境不再是与数学无关的布景，而是思维发生的土壤。

四、情境数据失真，把数学考成了“以讹传讹”

情境可以虚构，数据与史实却不能失实。一道题的情境数据一旦被追问就站不住脚，损失的不仅是这道题，更是整份试卷的信度。真实，是情境题的生命线。

反例

某五年级统考卷以古代漏刻计时为情境，细究史料便露出硬伤：多级漏刻的结构画得不准确，未能反映水逐级下滴的过程；商朝尚无此类器物；“骨尺约重1000克”更是人为改动数据，不符古代度量衡。

点评：命题者大约只想“借个古意”，没料到一查到底处处是错。数据失实、史实错讹，科学性便荡然无存——这是命题“信度”的第一条底线。

正例

真实数据的情境俯拾即是。比如药品说明题：某种药品每粒0.25克，成人一次口服0.25～0.5克，一日4次。从说明中可知，成人每次最多可服用几粒？一天最多服用多少克？数据来自真实包装，学生算完还学会了看说明书。

点评：这样的情境，真实、可查、有常识含量，还有健康教育的附加值。它不需要堆砌，数据本身就是最好的情境。

结语

四类问题，指向同一个判断：情境化的方向没有错，错的是把情境当成了门槛、包装与拼盘。命题改革应当让情境回归本位——做桥梁，不做门槛；文字为问题服务，不绑架思维；数据经得起追问，经验接得住儿童。区分度的核心，始终放在数量关系、推理与建模上，让会思考的孩子赢得“思维时差”，而不是让读得快、猜得准的孩子占尽先机——这正是我在《从高考“风向”看小学命题》一文中所强调的区分度逻辑。

情境做桥梁，不做门槛；文字为问题服务，不绑架思维。如此，小学数学命题才能从“解题”走向“解世界”，从“育分”走向“育人”，为素养时代的课堂立好“风向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