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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时代,人类变笨了还是聪明了?
先说我的看法,AI 没让人类变笨,而是让我们开始错得一模一样。有人说,AI 时代“群体变笨、个人变聪明”。这个说法看似有理,实则需要好好说道一番。
今年 2 月,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发布了一篇论文,请来了 1,174 名 25 至 45 岁的成年人解一道商业决策题。不用 AI,高学历组领先低学历组 0.548 个标准差;用上 AI,差距缩小到 0.139,四分之三的能力与智力的差距应声填平。
半年前,2025 年 8 月,《柳叶刀·胃肠病学与肝病学》刊出一项波兰的研究结果。四家内镜中心引入 AI 辅助后,医生在不用 AI 做肠镜时,腺瘤检出率从 28.4% 跌到了 22.4%。
一边是 AI 把成绩的差距抹平,另一边是 AI 把人类的技能磨钝。两份报告看似矛盾却并不冲突,它们只是在给两样不同的东西称重。
导航越强,人却越不认路
NBER 那篇论文自己做了后续测试。AI 一撤,用过 AI 的人并没有比对照组更差,学历较低的一组也保住了一部分成绩的提升。但作者挑明了一点,相当大的学历差距随之重新浮现;只有高强度使用 AI、同时自己持续下功夫提升的人,撤掉 AI 后成绩才明显更高。所谓能力的平权,多半是开着导航时的心理上的优越感。导航一关,各人还是各人的原来的路感。
Anthropic 今年 1 月公布的实验说得更直截了当。52 名以初级为主的工程师学习一个陌生的 Python 库 Trio,用 AI 的一组随后测验平均 50 分,手写代码的一组 67 分,差距最大的是调试题。研究还按使用方式把人分了类,全盘交给 AI 的几类平均不到 40 分,用 AI 时同时追问概念、把代码弄懂的几类在 65 分以上。不过,每一类只有 2 到 7 人,样本太小,这种分组只能提示一个方向:用法也许比用不用更要紧。要下结论,还得等更大规模的研究。
一家靠 AI 打天下的公司,亲手测出 AI 会拖累学习,这份结论不常见。文章末尾又顺手推荐了各家大模型的“学习模式”。看看,诊断书和处方都给你开了出来。
肠镜那项研究,证据也没有数字看上去那么硬。据《自然综述·胃肠病学与肝病学》的介绍,它是回顾性的观察研究,比较的是 AI 引入前后各三个月、共 1,443 例非 AI 肠镜。前后两段时间里,病人构成和医生的状态都可能变了,检出率的下降未必全该记在 AI 的账上。
撇开这些保留的因素,后两项研究指向的是同一种关键的能力:不靠AI,自己看出问题。在编程实验里,两组差距最大的是调试题,而调试考的正是找出代码哪里出了错;肠镜研究里,医生离开 AI 后,自己发现腺瘤的比例降了下来。这种能力至关重要,是因为它让人的判断不依附于AI。AI漏掉的病灶,要靠医生自己的那双慧眼去补;人和AI若漏看的是同一处,我们又能埋怨谁呢?
倘若这种眼力只丢一次,慢慢还能给练回来。麻烦在于,往后的人类只能一遍遍从头学起。历史学家、《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在美国公共电视网(PBS)的节目《Brief But Spectacular》里说,过去的人生分成两段,前半段学习,后半段工作,这个模式已经行不通,人到三十、四十、五十、六十岁都得重新学一遍。果真如此,AI 在学习环节造成的折损就不是一次性的罚款,而是每换一门手艺都要再交一次的税。讽刺的是,偏偏重学时最省力的办法,就是交给 AI。
众口一词,未必是众人之智
眼力丢了,还只是一个人的损失;许多人借用同一双眼睛,损失就记到了人类群体的账上。1906 年,英国普利茅斯的一场集市上,约 800 人竞猜一头宰好的牛有多重。高尔顿发现,猜测的中位数是 1,207 磅,真实重量 1,198 磅,相差不到 1%。群体智慧并不神秘,每个人错得各不相同,有人猜高,有人猜低,误差在人群里彼此抵消。
统计学把这个道理说得更透彻。群体的误差可以拆成两块:一块是各人自己的偏差,人越多,抵消得越干净;另一块是大家共有的偏差,人再多也抵消不掉。共有的那块有多大,取决于众人的判断彼此有多相像,统计上用相关系数 ρ 来衡量。ρ 接近 0,人人各想各的,众人拾柴火焰高;ρ 接近 1,人人想的都一样,一万个人不过是一个人的一万次回声。
今年 9 月,Jillian Ross、Eric So 等人在 arXiv 发表论文《为什么更好的模型可能造出风险更大的系统》,度量的正是大模型之间的 ρ。他们让 7 个大模型各自应对 64 个交易情景,每个情景采样 5 次,结果是模型越强,行为里那部分偏离纠错逻辑的成分彼此越相关。即便把模型混成无限大的组合,这部分方差也降不到 0.010 以下,约为单个模型 0.021 的一半。剩下那一半,怎么分散都分散不掉。
这篇论文还有另一面,同样值得仔细琢磨。当共享的信息是对的,AI 交易员越多,价格越贴近真实价值,表现明显好过随机交易者。随后研究者每一轮都塞给所有智能体 8 条评论,异口同声地宣称公允价值被高估了 25% 至 30%。市场全由 AI 构成时,价格偏离幅度涨到基线的五到七倍。Claude Sonnet 4.6 的方向判断准确率跌到 42%,还不如抛硬币;较弱的 Claude Haiku 4.5 和 Gemini 2.0 Flash 分别是 54% 和 68%,反倒没那么容易被带偏。最用功、最聪明的学生,往往最先把印错的讲义背得滚瓜烂熟。
可见相关性本身无所谓对错,它更像一根杠杆,放大的是共享信息的对错。信息对了,众人一齐对,价格迅速向真实价值靠拢;信息错了,众人一齐错,也不会有人站到对面去纠正。更麻烦的是,杠杆的两头从里面看一模一样。无论对错,满屋子的人都在点头,谁也分不清这一次的共识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是同一个错误的众口一词。
金融之外,同一出戏换了布景又演了一次。Doshi 与 Hauser 2024 年在《科学进展》上发表的实验显示,拿到 AI 构思的作者写出的短篇被评得更有创意,原本创意较弱的作者提升尤其明显,可这些故事彼此更相像了。两位研究者称之为一种社会困境:对每位作者AI都是划算的选择,而合在一起,却让整排书架少了几分新鲜,多了一些千人一面的感觉。
赫拉利在同一档节目里,把人类的愚蠢列为历史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他的意思是,人类如果足够聪明,造出再厉害的武器也不会滥用;如果只是愚蠢,又造不出这么厉害的东西。危险就在于人类两样兼有,既有造出核武器和 AI 的本事,又明知危险,还要接着造下去。那篇讨论交易的论文替这个说法补了一个更让人不安的版本:酿成系统性风险,用不着愚蠢,一群彼此相像的聪明就足够了。
归咎于 AI,也是一种从众
顺着这条思路,很容易把今年美股的几轮急跌急涨,当作“所有人带着同一套答案进场”的铁证。我却觉得,这种推论的步子迈得太快了。市场上每一波涨跌都有各自的新闻;急跌后迅速收复的走势,在大模型出现之前也屡见不鲜;把它们一股脑记在 AI 头上,缺的恰恰是归因分析。警惕“大家只接受同一个答案”的人,若给每一次波动都配上同一个解释,自己就成了这个论点最现成的例证。
监管者的措辞要克制得多。英格兰银行副行长萨拉·布里登(Sarah Breeden)今年 6 月底在欧洲央行辛特拉论坛上说,目前交易机构主要把自主 AI 用在研究这类低风险环节;如果 AI 智能体对同样的提示或触发因素作出相似反应,可能在压力时期放大波动。她提出值得研究的护栏,包括类似熔断机制、在有缺陷的 AI 模型引发市场崩溃时限制或叫停全市场交易的开关。美国金融稳定理事会 6 月 10 日发布的征求意见稿也提醒,依赖共同的 AI 模型、数据集或基础设施,可能让金融机构行为趋同,放大羊群效应和顺周期性,在金融不稳定时期加剧市场压力和流动性紧张。
细想想那个开关,不免有几分黑色幽默。病根是所有AI同时出手,药方却是让所有AI同时住手,对付整齐划一的办法,还是一次整齐划一。这未必是个坏主意,却透露出监管者的窘境:真到要拉闸的那一刻,管得住交易,管不住每个AI是如何做出判断的。
现阶段比较诚实的说法是,机制已在模拟中得到演示,监管者已经开始担心,真实市场里的因果还没有被确认。肯承认“还不知道”,在这个话题上,已经算是不随大流的明智的说法。
独立判断,在 AI 之外
拉闸是监管者的事。个人手里没有闸,只有习惯。OpenAI 今年 9 月底在开发者大会上宣布,ChatGPT 的周活跃用户已达 12 亿,而 2 月时还是 9 亿。面对这种趋同,个人能做什么?不妨先看三条听上去很有道理的建议。第一条借用了一个哲学典故。1998 年,哲学家安迪·克拉克与大卫·查默斯提出“延展心智”,设想过一位名叫奥托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他把要记的事写进随身的笔记本,出门全靠它认路,这本笔记本于是成了他记忆的一部分。按照这个思路,人应当像奥托用笔记本那样用 AI,只让它存储和检索。另外两条,一是先写下自己的判断再问 AI,二是让 AI 帮你找反驳,而不是给结论。
奥托的比喻有个前提,笔记本不会替主人做决定。赫拉利在 PBS 那档节目里还说过,AI 是历史上第一种能自己做决定、自己产生新想法的技术,印刷机决定不了印哪本书,原子弹也决定不了炸哪座城市。照这个区分,“只把 AI 当笔记本”是一条个人纪律,金融机构却正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前文那位英格兰银行副行长布里登担心的,正是能自主下单的交易智能体。那已经不是笔记本,而是一位从不犹豫、又和同行想法高度一致的交易员。
前两条方向都对,第三条却要打个问号。模型给出的“最有力反驳”,多半也是训练数据里最常见的反驳。它把你从自己的回音室里拉出来,又送进一间十二亿人共用的回音室,你和众人的 ρ 一起水涨船高。向同一台机器讨要不同的意见,好比向合唱团的指挥打听,谁在跑调。
一说到 AI 会把人的想法变得一样,很多人立刻想到价值观之争,这反倒把问题带偏了。在一些人看来,AI 被设计为符合某种核心价值观。另一些人的担忧方向正好相反,他们怕的是 AI 被灌输了某种特定的观念的语料。
两种担忧盯着的,都是 AI 里装了哪一套价值观,却都没有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人的思考,要经过同一个模型。一个模型装进什么观点,这些观点就会同时出现在它所有用户的答案里。装的是你反对的一套,你会警觉;装的恰好是你认同的一套,你只会觉得它说得对。可对群体来说,两种情形的损失是一样的,大家的看法又被拉近了一步,前文那个衡量彼此有多相像的 ρ 值照样升高。
还有一种趋同来自沉默,却更不容易察觉。不少人心里另有看法,却因为怕被曲解而不敢开口。不说出口的判断,对群体来说等于不存在。AI 让答案趋同,沉默让残存的分歧退出公共讨论,两者从不同方向削减同一样东西,就是群体里看得见的独立判断。
真正能压低 ρ 的,只有模型没见过的输入,比如你自己的记录、现场的观察、本地的数据,以及刚发表、尚未进入训练集的原始材料。前面那篇交易论文里,所有智能体读的是同一批评论,错误完全相关,再多的智能体也分散不掉,三家模型无一幸免。输入的多样性,比模型的多样性更要紧。
先写下判断再去追问,价值也就在这里。它保住的未必是正确,而是一个属于你自己的错。肠镜和编程两项研究还提示了一条更朴素的做法:定期关掉 AI 练手,正如飞机的自动驾驶仪再成熟,飞行员也得保留手动飞行的训练。
个人还能依靠自律,社会、企业的问题却往往出在各个地方。前面那篇交易论文指出,常规的基准测试只给单个模型打分,看不出模型之间有多相像。排行榜上只有名次,没有哪一栏写着“它和别人错得有多像”。于是一家公司的研究、风控和交易部门统统换上AI榜首那个模型,看似买下了最好的判断,其实是把同一个盲点复制到每个部门。家家都这么选,这个盲点就从一家公司蔓延到了整个市场、整个社会。
留一点不一样的,哪怕是错
AI 时代的人类,究竟变聪明了,还是变笨了?我的回答是,两个词都不够准确。AI 抬高了个人答案的下限,也抬高了群体误差的下限。前者看得见,写在每一份成绩单上;后者看不见,要等到所有人一起错的那一天,才会显形。
不妨回到 1906 年那场集市。假如那 800 位村民在下笔之前,都先问过同一台机器,他们的中位数也许更准,也许错得更离谱;而在那头牛过秤之前,谁也说不清是哪一种。今天我们面对的许多问题,市场的走向,一张片子上的阴影,一项政策的后果,都没有那杆现成的秤。等到真相揭晓,往往已经悔之不及。
一个判断对群体有多大用处,既看它准不准,也看它独不独立。所以下一次,当你的看法和 AI 的回答严丝合缝时,不妨多问自己一句:是我想对了,还是我早已学会了用AI的方式去思考?一个人可以借 AI 变得更聪明;但若还想对群体有用,就得替这个世界保留一点和AI的不一样,哪怕是错。
2026年10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