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开始塑造我们的判断

每个人都在凭借有限的知识理解无限复杂的世界，也因此不断借助外部的解释修正自己的判断。

当人们询问未来物价是否上涨、房价是否回升、股票是否值得持有时，越来越多的回答来自人工智能。有人在购物前询问AI未来的价格走势，有人在投资前让聊天机器人分析市场，也有人在面对复杂的经济新闻时，通过反复对话形成自己的判断。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逐渐进入日常生活，人们获取信息的方式正在发生变化，信息对判断的影响过程也随之改变。过去，一份经济报告或一则新闻主要通过提供事实和解释影响读者，如今，AI还能够根据用户的疑问持续调整表达，回应犹豫，甚至指出原有推理中的问题。当信息来源开始主动参与判断的形成，信息传播与意见塑造之间的界限也逐渐变得复杂。

那么，人工智能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人们已经形成的经济判断，其影响又来自何处。香港科技大学Yang Lu与David Hagmann在《Persuasion and Precision: How Generative AI Moves Inflation Expectations》中，通过三项预注册实验研究了这一问题。研究共涉及3772名参与者，要求其先预测未来一年的通胀水平，再与人类或AI交流，随后重新作出预测。实验发现，参与者对AI意见的采纳权重比人类交流伙伴高约45%，经过专门设计的AI对话策略还能够进一步增强这种影响。研究由此揭示了经济预期形成过程中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具有交互能力的人工智能，可能逐渐成为影响公众经济判断的重要因素。

对于人工智能影响判断的方式，现有讨论大致存在两种理解。一种侧重信息质量，认为AI能够整合数据、解释复杂问题，使人们在获得更多信息后修正原有认识。另一种侧重心理机制，强调流畅表达、即时反馈和拟人化交流可能增强用户信任，进而提高建议被接受的概率。两种解释分别揭示了信息内容与交流形式的重要性，但仍存在值得进一步讨论的空间。前者较少解释为什么内容相近的建议会因提供主体不同而产生差异，后者也难以说明哪些具体的对话特征真正发挥作用。尤其当信息准确性、建议采纳程度与主观确定性并不一致时，单纯从知识供给或信任形成出发，可能不足以理解AI对判断过程的影响。

要进一步理解这种影响，首先需要区分信息被接受与判断被改变之间的关系。在第一项实验中，研究者分别安排参与者阅读或讨论来自人类与AI的通胀预测，并通过交流前后的预测差异计算建议采纳权重。结果显示，人们对AI建议的采纳程度显著高于人类建议，但实时交流并未表现出稳定的额外优势。更值得注意的是，AI具有较强说服力，并未相应带来更准确的预测。当AI提出的预测缺乏可靠依据时，参与者甚至可能进一步偏离专业预测。这说明，意见采纳是一种可以独立观察的行为变化，其强弱与信息质量之间并不存在必然对应关系。随着AI逐渐成为日常信息来源，评估其社会影响也需要同时关注判断改变的幅度及其方向。

进一步的问题在于，AI改变判断的能力是否能够通过交流方式进行调整。第二项实验通过系统提示词操纵回答长度、表达确定性、证据形式、提问方式以及对用户原有观点的回应态度。研究发现，在这些因素中，直接质疑用户推理的AI表现出较为显著的说服优势，其建议采纳权重约为31%，高于寻求共同点的认同式AI所达到的23%。这一结果提示，在需要依据事实作出判断的情境中，适度挑战既有认识可能促使个体重新审视原有判断的依据。由此，AI的影响机制可以进一步从提供答案延伸至组织推理过程。通过选择强调哪些事实、追问哪些假设以及如何呈现不同意见，对话系统能够改变人们审视自身判断的方式。

如果对话策略能够影响判断更新，那么这种影响是否可以被系统化地设计和放大，便成为第三项实验关注的问题。研究者将参与者分别安排至无关话题对照组、普通AI组和优化AI组。优化后的AI结合较长回答、主动提问、生活化例证以及直接质疑等方式开展交流，其平均建议采纳权重达到39%，高于普通AI组的23%。与此同时，优化AI还使参与者对未来通胀的主观概率分布更加集中，表现出更低的预测不确定性。这意味着，经过设计的交流方式能够同时影响人们相信什么，以及对自身判断有多大把握。然而，主观确定性提高并不必然意味着判断质量改善。当说服能力能够通过技术手段持续优化，如何衡量其准确性、透明度及潜在偏差，也就成为不可回避的治理问题。

从通胀预期延伸至医疗咨询、法律判断、公共政策和社会决策，人工智能正在进入越来越多需要人们独立形成判断的领域。随着AI能够持续参与推理、回应疑问并影响信念更新，人类认识活动中的信息来源与判断过程也可能形成更加紧密的联系。这种变化既可能帮助人们发现认知局限，也可能使缺乏充分依据的意见获得更强的说服力。由此，值得关注的已不只是人工智能能够提供多少知识，还包括其如何参与知识被理解、接受和确信的过程。技术的发展拓展了人类认识世界的能力，也使判断形成过程本身成为需要审视的对象。或许，理性的可贵不仅在于能够形成确信，更在于始终保有追问确信从何而来的能力。

思想从来不必独自生发，但每一次认同，都值得拥有一次属于自己的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