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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白马崩与AI热
写字楼里暖气开得足,交易室那排屏幕亮着。周航站在机柜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见陈屿进来,把杯盖拧开搁下,屏幕往左边转了转。
“白马那边。”周航说,“还在往下走。”
陈屿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去看。屏幕上是一条沪深300,一条消费指数,底下压着几只票的分时。白酒那几只从月初算下来,跌了一成出头,医药龙头跌得更多。抱团那批票,二〇二一年见顶,二〇二二年跌了第一波,二〇二三年又跌。
抱团这东西,涨的时候叫信仰,塌的时候叫事故。里头站着谁,谁自己心里有数。
“咱们手里还剩多少。”
“白马那两块底仓。”周航说,“一六年建的那批,中间减过两回,现在不到一成。年初到现在没动。”
“韩越那边。”
周航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换了一组数。
“他前五大持仓里有两只白马。”他说,“这一周这两只跌得最凶,他那只产品这两周的回撤拉大了。按公开能拼出来的口径算,比年初那条线掉下去一截。”
陈屿盯着那组数看了一会儿。
“他杠杆呢。”
“这是第二张。”周航又调出一张表,“短拆那几笔,一笔四月到期,一笔八月。续期成本比去年高。他自己那部分自有资金占两成出头,剩下的都是通道跟短拆叠上来的。这一张是他赎回节奏的估算,我按渠道客户名单跟他产品净值往下推的。”
“三张表摆一块。”陈屿说,“杠杆结构、短拆到期、赎回节奏。摆一排,往后每周更新一次。”
“摆一块做什么。”
“看他什么时候最松。”陈屿说,“不动手。盯着就行。”
周航把三张表并排贴在靠门那面墙上。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三张纸里最右边那张的线一路往下,看着不顺眼。
“他这两只白马是二〇二一年接的。”周航说,“那会儿还在往上走,他买的时候成本不低。”
“买在抱团的顶。”陈屿说,“他买的时候我还在减。”
“你减得早。”
“减得早是这条线往下走的时候我不慌。”陈屿说,“他慌。他慌就不是看盘,是看账。账上是别人的钱,他就更慌。”
“那他慌他的,你要不要顺手推一把。”
“不推。”陈屿说,“他自己压的,自己扛。我不替他加杠杆,也不替他砍仓。”
周航没接话,把保温杯拧上,回了机柜那边。
顾同是那天下午来的。从后门上来,进门没坐,靠在门框上。
“陈总。”他说,“韩越那两个产品,客户开始赎回了。”
“多少。”
“这一周有七八笔。”顾同说,“金额不一。第一笔是个大客户,走的是机构通道,赎回单递得急。后面几笔小一点,是散户通道。他那只产品从年初算下来,回撤过大,客户坐不住。”
“短拆呢。”
“四月那一笔到期,他要续。”顾同说,“圈里传他这几个月在找钱。找过两家机构,都没接。他爹那边,没出面。”
“他爹为什么不出面。”
“韩承业这段时间忙自己那三个方向的资产。”顾同说,“半导体设备、工业软件、新材料。两家已经签了,第三家在谈。他这条线走的是他自己名下另一套平台,不走韩越基金。圈里有人说,这回韩越这一摊,是他自己的事。”
陈屿把这几条记下。
“盯着他的赎回频率。”他说,“一周报一次。还有他那份渠道客户名单,你能摸到多少算多少。他要是开始动大客户,说明撑不住了。”
“听你这话,你不动手。”
“不动手。”陈屿说,“他这一轮不是被谁打。抱团往下崩,他压错了地方。他自己压的,自己扛。”
顾同走后,陈屿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把椅子转过去,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三张表。最右边那张赎回节奏的线,还只是开头一小段。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把笔搁下。
慈善基金那本季度账,是二月底出来的。
杜城把账本摞在陈屿桌上,厚厚一沓。
“这一季度。”他说,“资助过一百二十人。第一批资助的孩子里,有三个上了大学,一个去年毕业进了厂。账目照旧,一笔一笔,第三方审计一年一做。”
陈屿把账本翻了两页。
“匿名那笔。”他说,“最早那笔。”
杜城愣了一下。
“哪一笔。”
“第一笔。”陈屿说,“好几年前那一笔。你没查过。”
“没查过。”杜城说,“当时定的规矩,匿名就匿名。进账的时候我们只记金额跟日期,除了汇款网点,别的什么都没留。”
“再把汇款网点调出来。”陈屿说,“第一笔那笔,网点、经办、汇款方式、落款习惯。能查多少查多少。”
“怎么想起查这个。”
“前些天做了个专访。”陈屿说,“我想见见这个人。”
杜城把那笔调出来,用了三天。第一笔匿名捐款是好几年前的事,走的是一家老的邮政储蓄网点,现金汇款。网点的监控早没了,当年经手这事的一个柜员调走了,另一个退了休,住在城西。
杜城找过去,老柜员还记得。说那一笔是个老头子汇的,拄着根手杖,穿得朴素,汇款单上名字没写全,只写了个姓氏加两笔。老柜员说,那老头子当时在窗口站了半天,问了一句“汇到这里,能留名吗”,柜员说能留,他说不用留。
陈屿听完,让杜城把网点的老地址抄下来,又去问了两个九十年代在营业部待过的人。
消息是第三周回来的。有位当年在大学城营业部做过柜面的老人,九十年代中后期调走了,跟老袁共过事。人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腿脚不好,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在外地。杜城摸到一个座机号,回来递给陈屿。
“要不要我带人上门。”
“先别去。”陈屿说,“他不一定想见生人。”
那天晚上,陈屿自己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有人接。声音苍老,先问是谁,又问找他做什么。陈屿报了名字,那头静了几秒。
“你是袁哥那个徒弟。”老人说。
“是。”
“你那篇我看过。”老人说,“看了两遍。你写的那个交易笔记,跟袁哥当年教我写的一本一个样。他那一本,把每一次下单的价钱、理由、赔了赚了,都记在上面。有一次他记错了,把赚记成赔,翻出来改了三次,改完还在旁边写了一句‘眼睛看错,账不能看错’。”
陈屿握着手机,没接话。
“袁哥的事,我前些年才知道。”老人说,“他走了。”
“是。”陈屿说,“我想过去看看您。”
“不用来。”老人说。
“您腿脚不好,我这边有人,可以安排。”
“我说不用来。”老人说,“你把电话打过来,我就知道你问什么。”
“那我问。”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陈屿能听见老人的呼吸,慢,有点重。
“袁哥当年,被韩承业坑过。”老人说,“这件事,外头没人知道。经手的人,活着的没几个了。”
“您手里有东西。”
“有没有,现在都不能说。”老人说,“袁哥走的时候,手里那本账只写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哪儿,我得自己再想想。三十年没翻过的事,不能隔着电话跟你讲。”
“什么时候能讲。”
“你把眼下这摊事做干净。”老人说,“你做正经事,我看得出来。可这页账,早了没用。早了,砸不着他,还得把你搭进去。”
“我可以等。”
“等得住才行。”老人说,“我这一把年纪,等得起。你等得起吗。”
陈屿没答。他看着交易室窗外那片楼,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这儿的电话,别再打第二遍。”老人说,“有消息,我打给你。”
电话挂了。
挂断之后,陈屿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杜城进来问要不要安排车去城郊,他摇了摇头。
“不去。”他说,“他说现在不能说,那就现在不说。派个人守着他住的那个小区,别让外人摸到他的门。医药、生活上缺什么,你走慈善基金的账,匿名办。”
“他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他说有,也不能算有。”陈屿说,“他说现在不能说,就当没有。”
当天晚上他和杜城在会议室里坐到很晚。三个不越线的事,一条一条定下。
“第一,老袁那半本账的事,不用、不提、不查来历。”陈屿说,“第二,谁来问都不认,那位老人的身份也不说。第三,只等对方先动手,我们后发。这三条,往后再有人加,你拦住。”
杜城把这三条记下。
“你打算等多久。”
“等到他自己来。”陈屿说,“他要是永远不来,这件事就烂在我这儿。”
AI那阵风吹起来是二〇二四年春天。
先是几个做服务器的冒头,然后是做光模块的、做液冷的、做算力租赁的,一层一层往外扩。到了三月,只要公司名字里带上AI或者算力两个字,股价就往上蹿。一批讲“AI大单”的公告出来,签的是几亿、十几亿的框架协议,合同一公示,第二天涨停。
AI这个词一热,订单长了翅膀,合同签得比业绩快,股价涨得比合同还快。
公司晨会上,研究员报这波行情。陈屿坐在长桌一头,没接话。等他们报完,他把手里的笔搁下。
“周航。”他说,“你去看订单。”
“看哪几家。”
“公告里写AI大单的那几家,挑四家。”陈屿说,“一家看你那条订单流的线,一家看客户名单,一家看合同里的签署方,一家看资金流。我要看这四个字底下有没有实物。”
“AI订单哪有实物。”周航说,“都是框架协议、意向函。”
“框架协议也有甲方乙方。”陈屿说,“客户是谁,客户的钱从哪来。这两样查一查,就知真假。”
周航把那四家的公告全部调出来。第二天起,他把订单流那一层的新因子跟这几家的成交数据合在一块跑。第三天,他进了陈屿办公室,把电脑搁下。
“有一家。”他说。
“哪家。”
“做液冷的。”周航把屏幕转过来,“这家公告里写了一份几十亿的AI大单,签的是境外一家做算力的公司,合同里写的是设备采购。我按合同编号往下追。”
他调出三页。
第一页是那份公告里的合同摘要。合同编号、签署方、金额、履约期限,全都写着。第二页是这家境外公司的工商登记文件,注册地在一处岛国,成立不到两年,法人代表名字跟另一家壳公司重复。第三页是资金流。这家“客户”付给上市公司的第一笔保证金,来自一家注册在香港的贸易公司,贸易公司的股东往上再追一层,落到同一批人名下。这一圈走下来,所谓“AI大单”的甲方乙方,是同一批人用三家不同名字的公司左手倒右手做出来的。
“合同是真的。”周航说,“甲方是同一批人的壳。钱从一边绕一圈回到另一边。这东西不用看盘,看合同编号和工商登记就能看出来。”
“做成一份材料。”陈屿说,“合同编号、签署方、资金路径、工商登记,一条一条对好。不要加结论。”
“不点公司名。”
“不点。”陈屿说,“摆数据。谁看谁明白。”
周航做了两晚。材料做成三页,第一页合同摘要,第二页签署方工商链条,第三页资金路径。他把三页打印出来,摆在陈屿桌上。
“发吗。”
陈屿没马上说发。他把那三页翻了两遍,把第二页上那个岛国名字跟第三页的资金路径又对了一次。
“你先说,这三页有没有一处能被人挑出毛病。”
“挑不出。”周航说,“工商登记是公开的,合同编号是公告里写的,资金流是我从两笔托管流水里拼的。哪一条他们都能自己去查。”
“那他们会不会反咬一口,说你造谣。”
“会。”周航说,“发出去之前,他们多半会发澄清,说你断章取义,说你恶意做空。交易所那边一关注,股价先不一定跌,可能还往上冲一波。”
“冲到哪儿。”
“冲到他们自己都心虚。”周航说,“冲一天,两天。等资金发现合同里的甲方是同一批人的壳,就掉头。”
陈屿把三页材料合上。
“还有一条。”他说,“咱们有没有头寸在这只票上。”
“没有。”
“一只都没有更得发。”陈屿说,“有头寸,别人说你砸盘赚钱。没头寸,他们只能骂你多管闲事。”
“骂了就骂了。”
“骂了不怕。”陈屿说,“怕的是客户跟着我下车,回头怪我没拦。你在文章下面附一句风险提示,写清楚:本文只拆公告,不构成买卖建议。”
“那还有什么劲。”
“有劲。”陈屿说,“打假不是让人追空,是让人别接盘。”
文章是周五下午发出去的。
公众号推的是一页数据。三张图,跟上次转债那次一个格式。第一条是合同摘要,第二条是签署方工商链条,第三条是资金路径。那个“AI大单”里的甲方层层剥开,剥到第三层是一家成立不到两年、注册在境外小岛上的公司,法人代表名字跟另一家壳公司的重复。资金从上市公司这边划出去,绕一圈又回到同一批人手里。
文章不点公司名,只写“某上市公司”。挂出去两个小时,阅读量过了四万。
周五夜里,那家公司发了澄清公告。公告里说合同真实有效,说某自媒体“断章取义”“恶意引导”,措辞硬得很。陈屿看了一眼,让郑远把三页材料的原始链接挂出来,附在澄清公告的截图下面,一个字没多写。
第一个打电话进来的是客户。郑远转告,有个老客户问“你们是不是在做空这家”。陈屿说没做空,就是把公告里的合同拆开看了一遍,谁都能拆。
第二个是几个财经号。周六他们把“某上市公司”三个字补全了。周一早上开盘,那家公司的股价还往上冲,冲了半个小时,掉头往下走。到中午跌停。下午打开,又跌。到收盘,跌回去一大截。交易所当天下午发了关注函,要求说明合同甲方与上市公司的关联关系。
第三天,跟风的几只“AI大单”票跟着往下走。第四天,市场里开始有人翻别的公司公告,一家一家比合同里的甲方是谁。
韩越那边,是顾同从后门带回来的消息。
“韩越这批AI票上也做多了。”顾同说,“他从三月起买。买的是公告里跟AI沾边的几家。有两家我查了,合同甲方跟别家的重合。他那两只产品的AI持仓,这一跌下来亏了一截。圈里传,韩少追热点总慢一步。”
“追。”
“不是他一个人。”顾同说,“这一波下来,圈里头几天跟风的都亏了。”
“那你回去看看,有没有人把账算我头上。”
“有。”顾同说,“已经有人在群里说了,说你写稿子是为了砸盘。”
“让他们说。”陈屿说,“我账上没这只票。砸盘砸给谁看。”
顾同走后,周航进来。他把那篇文章的阅读量报出来,又报了一遍那几家公告被盯上的名单。陈屿看完把材料收起来。
“陈总。”周航说,“这事你干得挺利索。”
陈屿抬眼看他。
“不是利索。”他说,“是忍得久。这文章能发,是因为你把合同底子查清了。你要是没查清,我发出去就是污蔑。”
周航愣了一下,笑了一下。这是那件事之后他第一次在陈屿面前笑。
“行。”
过了两天,圈里果然出了两篇黑稿。
一篇说屿远拿客户的仓位做空AI板块,赚了黑钱。另一篇说陈屿早年是做短线的,如今写打假文章,是给自己贴“正规”的标签。两篇底下挂着同样的几段话,一看就是同一拨人铺的。
郑远把两篇稿子转过来。陈屿看完,没生气,把手机推回去。
“你查查这两篇的落款公司。”
“查过了。”郑远说,“背后是一家做公关的小公司,跟韩越基金有过业务往来。”
“那就把他那两笔旧账翻出来。”陈屿说,“他早年那次处罚,还有那只被退市产品的公开记录,全部整理成一页。别添话,别骂人。时间、文号、公告,一条一条摆。”
“挂哪儿。”
“公众号,第二天早上八点发。”陈屿说,“他要黑两回,我一次给他摆平。”
第二天早上那页材料发出去。处罚决定书的文号、退市公告的日期、协会的处分记录,一条一条排在上面。底下只写了一句:“以上均为公开信息,可自行检索。”
中午,郑远进来说,那两篇黑稿撤了。圈里转的是另一句话:韩少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北交所开市那阵子,陈屿没太在意。
流动性枯竭是后来才看出来的。一批公司上市以后,成交量一天一天往下掉,有的票一天成交不到十万块。市场里没人看这些小盘股,都被冷落在那。到二〇二三年下半年,一批票的价格跌到净资产附近,有的甚至跌破净资产。
北交所这批小票,冷得能听见风。没人接,价就趴着。
陈屿在晨会上点了这件事。
“北交所有一批小票。”他说,“冷门,成交小,被错杀。霍研究员,你把这一批全部过一遍。标准三条。第一,公司有真资产。工厂、设备、地、专利,能在账上找到实物。第二,经营没烂。这几年盈利、现金流、负债表都在正常范围。第三,估值低。市盈率、市净率、现金分红,三条都低。”
霍研究员带人做了十天。筛出来一共七只。陈屿一只一只过。第一只做精密件,在山东,厂房是自有,账上现金覆盖总市值的一半。第二只做工业气体,客户是几家大钢厂,账期稳定。第三只做检测设备,有专利,行业里是二三名的位置。这几只票的共同点:没有故事,没有AI,没有人炒。价格都趴在净资产上下。
“分五批建仓。”陈屿对郑远说,“一单一单扫,不追涨,不砸盘。每一批建完停下看一看。整个仓位建到三成停。”
“三成建多久。”
“一个月。”陈屿说,“这票没人抢,所以慢一点。别把价抬起来。”
郑远从三月底开始建仓。一天一单,有时候两天一单。买的时候不能大,单笔超过成交额两成就得停。几笔下单,价格往前推一点,量放在后面。一个月下来,七只票的仓位建到了三成。
同一个月里,韩越那边也进来了。
顾同来报,说韩越看中了同一批小票里的三只,从五月初开始买,买得比陈屿晚、比陈屿急。他一单下手大,往往一天吃掉好几天的成交额,价格被他推起来一段。等他买完,价格又掉回去。
“他在往上追。”顾同说,“这三只票他成本比你的高。有一只他从五块往上一路追到六块,现在掉回五块二。”
“他为什么要进来。”
“他想找机会。”顾同说,“前一阶段那两只产品被赎了不少,他手里的钱得动起来。北交所这批票,是他看上的。他觉得便宜。”
“便宜是好事。”陈屿说,“便宜不代表现在就得涨。他没搞清楚这票是趴着不动还是往上走。”
那天晨会上,陈屿把那七只票的现金流和订单数据讲了一遍。研究所里的几个人记笔记。讲完,他多说了一句。
“北交所这批。”他说,“别急着看K线。看账。看客户是谁。看现金流。北交所那点流动性,不是给你做短线的。是做三年五年的地方。”
散会后,周航留下。
“韩越那边。”他说,“你不动手。”
“不动手。”陈屿说,“他愿意进来,自己进的。他愿意追,自己追的。他这一手跟我这一手不是一码事。我把钱放在这,等他。”
“等多久。”
“等他自己走。”
二〇二四年八月里,陈屿推了一次。
那天是周末,公司里没人。他把时间表从保险柜取出来,摊在桌上,翻到二〇二五年那一栏。他往前推了一寸。
后脑没疼,脑子里浮起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他试着把它抓住,抓到一半散了。抓第二遍,还是散。到第三遍,只抓住一个模糊的印象:二〇二五年有件事很重要,但不知道是什么。哪一件事,哪一个方向,哪一年,都分不清。
他把这一格空着一会儿,又往前推了一寸。推得更远,模糊的更模糊。
他把笔搁下,合上本子。他在交易笔记上写了一行字。
“二〇二五年以后,靠体系,不靠记性。”
写完把本子合上,锁回保险柜底层。
那段时间,公司做了第二次专访。上回摘面具那篇之后,陈屿很少露面。这回是财经媒体做的年度人物专访,约了三个月,他答应了。
专访在会议室做。记者问他怎么看今年这波AI行情。陈屿说,行情是真的,故事也是真的,假的是那些把故事写成订单的人。记者问他怎么区分。他说,看合同,看资金,看甲方乙方是不是同一拨人。
稿子出来,市面上有两种声音。一种说,这人讲得实在,一句废话没有。另一种说,他是包装,是洗白,是做不出业绩才转去谈纪律。
小报的那篇,标题里带了“洗白”两个字。郑远看了生气,要去找人对线。陈屿让他把那页东西整理出来。
“工人基金的账本、风险提示记录、客户的沟通留档。”陈屿说,“挑一页,整理清楚。基金每一笔钱怎么进的、怎么出的、提示给客户的风险在哪一页,全都摆出来。挂公众号。”
“这一页挂出去,客户的事不就露了。”
“客户名字打码。”陈屿说,“账目不用藏。藏了,才像洗白。”
那一页挂出去,底下跟的评论变了。有人说,做私募的能把风险提示留档留到这个份上,少见。有人说,他要是想洗,不会把自己亏过的年份也贴出来。
那阵风过去,公众号的读者反倒多了几万。郑远说这叫因祸得福。陈屿说,这叫把账摊开。
十二月里,有一天晚上他和陆知夏在公寓里坐着。
孩子睡了。客厅里一盏落地灯,光线不亮。陆知夏在沙发那头坐着改稿,改到一半放下笔,看他。
“你最近看屏幕少了。”她说。
“公司的事顺。”陈屿说,“该收的收,该放的放。今年没什么要打的大仗。”
“你以前也没这么松过。”
“以前是。”陈屿说,“现在想歇一歇。”
“想停手。”陆知夏说。
陈屿没接。他把手里那杯水放下。灯光落在地板上,一片黄。
“停不了。”他过了一会儿说,“公司那么多人,客户那么多,链条断了以后接不回来。周航那边说得对。我做不动的那一天再说。”
“你以前总说停。”陆知夏说,“结婚那会儿你也说过。”
“说过。”陈屿说,“想停跟真停不一样。”
陆知夏把笔搁下,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你不用停。”她说,“你只要别再一个人扛。”
陈屿没接话。他把手边那本交易笔记拿过来,翻开,在当天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不用停。别再一个人扛。”
写完把本子合上,搁在茶几上。两个人坐着,孩子屋里安安静静。
那天后半夜,陈屿在书房里又推了一次。
这一回他试着往后推二〇二六年。推不动。脑子里一片白,只浮起几个不连着的碎片,有一个像是屏幕亮着,有一个像是账本翻开,有一个像是一句话,但抓不住是哪一句。再推,什么都没有了。连“哪一年”都分不清。
他把本子合上,装回保险柜最底下那一格。锁扣扣上。
早上他到公司,周航在机房里。屏幕上第四版模型的三条因子线在跑。陈屿在白板前站了一会儿,把白板上那三条线看了一眼。
“周航。”他说。
“嗯。”
“明年开始。”陈屿说,“模型七成,我三成。”
周航抬起头。
“为什么。”
“我在退。”陈屿说,“退得慢一点,你接得稳一点。”
周航看了他几秒,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再问。他把椅子转回屏幕,手搭上键盘。机柜的风扇声一直在响。















































































